之前说的小灵感已经有宝子写下来啦,作者是这位@RIki_小北 (手动放大八百倍)[春游家族][春游家族]
长信宫灯
先皇殡天那日,我跪在紫宸殿外,听顾太傅一字一句念出遗诏:“皇女昭阳,性本骄纵,今托于御前侍卫沈惊寒,令其严加管教,勿使误入歧途。”
我攥着裙摆,指节泛白。沈惊寒就站在太傅身侧,玄色劲装衬得他肩背如松,垂在身侧的手骨节分明。他抬眼看向我时,目光沉得像深潭,没有半分温度。
三日后,我在御花园里追打偷了我玉钗的小太监,裙摆扫过满地碎瓷。沈惊寒就是这时出现的。
他没说话,只是抬手按住了我挥出去的鞭子。力道大得我挣不开,我怒极:“沈惊寒!你敢拦我?”
他垂眸,声音冷得像冰:“公主,先皇遗诏,臣有权管教。”
我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按在廊下的春凳上。竹杖落下的瞬间,我疼得浑身一僵,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他的动作很稳,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地方,没有半分留情。
“沈惊寒……你这个疯子!”我咬着牙骂,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没停,直到我哭哑了嗓子,才收了手。我趴在春凳上,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只听见他在身后跪下,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臣管教失度,请公主降罪。”
我气得浑身发抖,却连骂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把自己关在昭阳殿里,摔碎了所有能摔的东西。翡翠瓶、白玉盏、还有他去年生辰时送我的那支银簪,都成了地上的碎片。
宫人跪在殿外,大气都不敢喘。我抱着膝盖坐在狼藉里,眼泪砸在冰冷的地砖上,心里又恨又委屈。
“公主,沈侍卫还在殿外跪着。”贴身侍女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声音细若蚊蚋。
我猛地抬头,眼里还挂着泪:“让他跪!跪死了才好!”
话虽这么说,我却坐不住了。我走到窗边,撩开一角纱帘,就看见他跪在阶下,脊背挺得笔直。日头渐盛,他的额角渗出汗珠,却始终没有动一下。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涩。
黄昏时落了雨。我坐在窗边,看雨珠子顺着屋檐坠下来,一颗一颗砸在他肩头。玄色的衣裳洇成了墨色,他还是那样跪着,一动不动。
“公主,沈侍卫跪了两个时辰了。”侍女又进来,这回声音里带了点小心翼翼的求情。
我没说话,把帘子撂下了。
又过了一刻钟,雨声越来越大。我猛地站起身,自己也说不清是要做什么,脚却已经往殿外走。侍女举着伞追上来,我推开她,径直走进雨里。
雨水浇下来,凉意浸透衣衫。我站在他面前,他这才抬起头。
雨幕里他的眉眼比平日更冷,唇色却有些发白。我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却成了:“你跪在这里做什么?本宫又没让你跪!”
他垂下眼,声音依旧平静:“臣管教失度,自当领罚。”
“你——”我被他堵得说不出话,雨水顺着脸颊流进嘴里,分不清是雨是泪。我恨恨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进来。”
身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他站起身,却站着没动。
“进来!”我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你想淋死在外面,好让人说本宫刻薄寡恩吗?”
昭阳殿里烧了地龙,暖意融融。我换过衣裳出来,看见他站在殿门边,浑身湿透,水迹洇湿了好大一片地砖。
“站着做什么?”我没好气,“进来。”
他还是不动:“臣身上湿,不宜入内。”
我气得想笑。刚才按着我打板子的时候倒没见你这么守规矩?我走过去,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往里拖。他被我拽得踉跄两步,到底还是进来了。
侍女捧了干帕子上来,我接过来,往他手里一塞:“擦干净。”
他垂眸看着那块帕子,没有动。
“怎么?”我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就来气,“本宫的话你不听,先皇的话你倒是记得牢!”
话音刚落,他抬眼看我。
那目光让我心里一颤,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我别过脸去,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公主,先皇遗诏,臣不敢违。”
我知道。我都知道。
先帝驾崩那日,我跪在殿外听他念完遗诏,第一反应是不敢置信。父皇最疼我,怎么会把我托付给一个侍卫?后来我才想明白,正因为疼我,才要把我托付给最放心的人。
沈惊寒。御前侍卫统领,十二岁入宫,是父皇一手带大的。
“可你凭什么打我?”我转过身,眼眶又红了,“我不过是追打一个偷东西的太监,你就——”
“公主追打太监是小事,”他打断我,声音依旧平直,“可公主的鞭子扫到了御窑新贡的青瓷。那是先帝生前亲点的最后一窑贡品,还未入库。”
我愣住了。
他继续说:“今日臣若不管教,明日言官就会参公主不敬先帝。公主,臣的板子不疼,言官的笔才疼。”
殿里安静下来,只有地龙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我站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塞满了,又涨又酸。原来是这样。原来他是为了这个。
“那你……”我声音小下去,“你可以先跟我说啊。”
他看着我,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又恢复如常:“臣说了,公主会听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之后,我收敛了许多。不是怕他的板子,是不想让他为难。
可他还是日日来昭阳殿,有时教我习字,有时考我功课,偶尔也会陪我去御花园走走。只是再没动过手,我若有出格的举动,他只消看我一眼,我便讪讪地收了心思。
宫女们私下笑我,说公主被沈侍卫管得服服帖帖。我听了作势要打,她们便笑着跑开,留下我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发呆。
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开始期待他来的时辰。
他站在案边看我写字,我就故意把字写得歪歪扭扭,等他俯下身来,握着我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的手掌干燥温热,骨节分明,我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小得像孩子。
可他不看我,只盯着笔下的字。
有时候我会想,父皇把他给我,到底是为了管我,还是为了让我看着他,却够不着?
转眼便是三年。
我及笄那日,宫中设宴。我坐在席上,看着底下人来人往,目光却不自觉地往殿门边飘。他站在那里,玄衣玉带,面容冷峻,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像。
席间有人来提亲。是户部尚书家的嫡长子,生得眉清目秀,说话也温文有礼。太后笑着问我意下如何,我垂下眼,说:“全凭太后做主。”
说这话时,我看见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只一瞬,便移开了。
宴散后,我沿着回廊慢慢地走。月光很好,照在阶前的白石上,亮得像铺了一层霜。他跟在我身后,不远不近,刚好七步的距离。
“沈惊寒。”我忽然停下脚步。
他顿住:“臣在。”
我转过身,看着月光下他的脸。三年了,他好像从没变过,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可我知道他变了——他看我时,眼底会有一丝我读不懂的东西。
“今日户部尚书家来提亲了。”我说。
他没应声。
“太后说,那公子不错。”
他还是不说话。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气来,走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沈惊寒,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
月光落在他的眉眼间,他垂眸看我,目光沉得像那日的深潭。良久,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公主想听臣说什么?”
“我想听你说——”我忽然哽住,那些话在舌尖滚了又滚,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我,忽然抬起手。
我心跳漏了一拍,以为他要像小时候那样摸摸我的头。可他的手在半空顿住,慢慢收了回去,垂在身侧,骨节分明。
“公主,”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夜深了,该回去了。”
我站在那里,眼眶忽然酸了。
那门亲事最终没有成。太后问我的意思,我说还想再陪她两年。她笑着嗔我胡闹,却也没有再提。
日子还是那样过。他日日来昭阳殿,我日日等他来。有时候我会想,这样也挺好,就这样过一辈子,也挺好。
可我知道不行。他是侍卫,我是公主。他二十二了,我十五了。他该娶妻了,我该嫁人了。
腊月里,他告了三日假。我问宫女他去了哪里,宫女支支吾吾,半晌才说,沈侍卫的娘亲托人带了信来,说是相看了个姑娘,让他回去见见。
我手里的茶盏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那三日我不知怎么过的。昭阳殿里烧着地龙,我却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透的冷。我坐在窗边,看日升日落,看云卷云舒,看他该来的时辰,廊下空空荡荡。
第三日黄昏,他回来了。
我站在殿门口,看着他沿着宫道走过来。玄色大氅上落了一层薄雪,肩头洇湿了,不知是雪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近了,在我面前站定,拱手行礼:“公主。”
我没动,就那样看着他。雪落在我们之间,一片一片,安静得能听见落雪的声音。
“姑娘好看吗?”我问。
他抬眼看我。
“娘亲相看的姑娘,”我声音平平静静,“好看吗?”
他看了我良久,久到雪落满了我的肩头。然后他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拂去我肩上的雪。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收回去。他按在我的肩上,温热透过冬衣渗进来。
“公主,”他说,声音低低的,“臣没去。”
我愣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臣去了城外的别院,那里清静。臣想了一些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不再是三年前的冰冷,也不是这三年来偶尔流露的隐忍。那目光里有一团火,被压了很久很久的火。
“公主,”他说,“臣逾矩了。”
然后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很轻,像雪落在手心里,转瞬就化了。
我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傻了。他却已经退后一步,又成了那个恭恭敬敬的沈侍卫。
“夜深了,”他说,“公主该歇息了。”
然后他转身,走进了雪里。
开春的时候,宫里出了一件事。
北边打了胜仗,陛下在太和殿设宴。我坐在席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眼前的果子,余光却一直往殿门边飘。他站在那里,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好像那夜的雪、那夜的吻,从没发生过。
宴至半酣,有人来敬酒。
是镇北侯世子,据说骁勇善战,刚随父帅凯旋。他端着酒盏走到我面前,笑得很是爽朗:“早就听说昭阳公主貌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淡淡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他也不恼,自顾自饮了酒,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转身离去。可走过我身边时,他忽然俯下身,在我耳边低声道:“公主,臣会来提亲的。”
我猛地抬头,他却已经笑着走远了。
我下意识往殿门边看去。沈惊寒站在那里,面上没有表情,可我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手,骨节攥得发白。
宴散后,我沿着回廊慢慢地走。月色正好,和那夜一样。他跟在我身后,还是七步的距离。
走到无人处,我忽然停下脚步。
“沈惊寒。”
他走近了几步,在我身后站定:“臣在。”
我转过身,月光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眉眼,看见他眼底压抑着的暗涌。
“镇北侯世子说,他会来提亲。”我说。
他没应声。
“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他还是不说话。
我心里忽然生出一股委屈,走上前一步,仰头看着他:“沈惊寒,你到底在想什么?那夜你亲了我,然后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你——”
话没说完,他忽然动了。
他往前一步,一把将我拉进怀里,低下头,吻住了我。
不是那夜额头上轻轻的触碰。是真正的吻,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渴念,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我的后背抵在廊柱上,他的手掌护着我的后脑,吻得又深又重,像是要把这三年的隐忍都还给我。
我喘不过气来,眼角渗出泪来,不知是欢喜还是委屈。
他终于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灼热地扑在我脸上。
“公主,”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臣想了三年了。”
我看着他,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那你怎么不早说?”
他抬手抹去我的泪,动作轻得像怕弄疼我:“臣不能说。臣是侍卫,公主是公主。”
“那现在呢?”
他看着我,目光里那团火烧得灼人:“现在臣不想忍了。”
后来的事,像是做梦。
镇北侯世子来提亲,被我拒了。太后问我到底想嫁个什么样的人,我说,我要嫁一个管得住我的人。
太后愣了愣,然后笑了。
赐婚那日,我去父皇灵前上了香。我跪在那里,看着牌位上的字,忽然就哭了。
“父皇,”我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没有人回答我。可我知道,他一定在看着我笑。
大婚那夜,沈惊寒掀开我的盖头,我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沈惊寒,”我说,“你以后还打不打我了?”
他看着我,唇角弯了弯。三年了,我第一次看见他笑。
“公主若是不乖,”他说,“臣还是要管的。”
我扑哧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落了下来。
他抬手抹去我的泪,低下头,吻住了我。
窗外月色正好,红烛高照。我闭上眼睛,心想,父皇,你把他给了我,这回我够着了。
发布于 江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