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霜花在地府上了第三年班的时候,正是过年时节,马醉灯送了梅霜花一件大红洋线鹤氅,银鼠皮里子的。梅霜花没伸手接,只赞马大人好大手笔,不愧是多上了五十年班的人。马醉灯没多说话,只拉过他手臂把那鹤氅搭在上面,告诉他又下雪了,别再冻着。扭头走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晚上带酒来找他。
起因是两个月前的时候,梅霜花告了两天假。地府上班是没有休沐的,来这是受罚的阎王不是做慈善的,比资本家还资本家,基本上也就几天年假,在岗位上病得累得理论上应该死了但是实在没得可死的那也不是没有。马醉灯路过梅霜花办公室没看见他,一打听他告假了还以为上头哪个人下来了他去接去了,怕不是风舞阳吧,毕竟这五十年过去了梅霜花仇人也都死的差不多了除了明朝还没灭亡。没想到一打听,梅霜花只是请的病假。马醉灯觉得稀罕了,梅霜花刚上班的时候伤还没好,拿笔写字手哆嗦着,俩胳膊一垂下来从袖管里往下滴答血,也没见请假。这么想着马醉灯上梅霜花宿舍去了,梅霜花可能是这几天下雪冻着了,加上在铁树上挂了五十年本来就较为羸弱旧伤复发反正躺在床上半梦半醒。马醉灯赶紧过去摸了摸他脑袋滚烫得很,转身去给他倒水。娘,娘。马醉灯听见人喊,他吓了一跳,看了一圈视线又回到梅霜花嗫嚅的嘴上,干裂起皮毫无血色,他走近了几步,听到梅霜花又轻声喊,娘。马醉灯以为自己听错了,问他,你喊啥呢?梅霜花不说话了。马醉灯拿手指沾了一点水碰到梅霜花的嘴唇,对方立刻久旱逢甘霖一般用舌头舔掉了,又不安地动了动,娘,娘……马醉灯这下确定自己没听错了。他举着碗站着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接啥话。梅霜花?他叫了一声,对面没理他。要不咱上医院吧?还是没人理他。他为啥喊娘呢,马醉灯想着,又沾了点水到他嘴巴上。很陌生的词语了,马醉灯心想,因为他也很久没喊过娘了,虽然他有点爱说他娘的,但是没有不尊重娘的意思。马醉灯回想自己的娘,死得不是很早,他算是给娘好好送终了。他家和风家一样,他的父亲是洪武年间太祖选拔的第一批锦衣卫,在那个朝代也算是小康家庭,现在回想起父母的面容都已模糊,只记得母亲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氅衣,在雪地里,敞开怀把跑过来的年幼的他揽进怀抱里。梅霜花还记得自己的娘吗?他替他回忆着,他去过风莫村,见过风树的爹娘,可能也见过风家别的亲戚,甚至可能见过风平生本人,但是在那些模糊的面容里怎么可能挑出一个梅霜花的娘呢。他四下看了看没凳子,干脆坐在了地上。梅霜花又出声了,娘亲,他喊,马醉灯伸手拍了拍他,怎么,哪里难受?梅霜花拉住他的手,手心都是冷汗,别走,他说,紧接着又说,带我走。马醉灯把水碗放下拍了拍他手背,没走,走去哪儿?梅霜花重复道,去哪儿?死也死不得。马醉灯沉默了,在这地府心甘情愿陪着梅霜花,等着风舞阳,是他在赎罪,在宽心,因着生前已被愧疚折磨了一辈子,现在心里倒是好过一些。梅霜花却是活不得死不得,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叫娘,叫得或许都不是自己儿时的娘亲,只是实在没路可走了,只得像刚会说话的孩子一样本能地喊娘。
他抽出了手拿水碗,又沾了水抹在梅霜花唇上。似乎是被这凉意惊醒了,梅霜花半睁了眼睛认人,问他是谁。马醉灯说是我,马醉灯。哦,喂马的。他呵呵地笑了。马醉灯说笑什么?梅霜花说,我痛得要死,开心极了,终于要死了,偏偏有人把我拉回来,原来是你个,你个喂马的。他看着怪生气的,像气极而笑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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