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口龙介论侯麦：永远的舞蹈，在引力与斥力之间

在《阿斯特蕾和瑟拉多的爱情 Les amours d'Astrée et de Céladon》全片中不断展开的“舞蹈”，才真正可以说是侯麦大显身手之处。所谓这种“舞蹈”，就是男女之间那种似要分离却又并不分离的、不断伸缩的距离。

当然，严格说来，那并不是“舞蹈”。但从视觉上看，它几乎与“舞蹈”无异。它在此前的侯麦作品中，典型地是这样被描绘出来的。有一对男女。他们在同一个画面中，身体几乎贴近地交谈。然后男方或女方中的一人离开。他（她）出框，并保持这一方向性，在下一个镜头中入框（如果是从画面左侧出画，下一镜头就会从右侧入画）。或者，离开的人会被摇镜跟拍。总之，他们会分离到两个不同的画面中。令人惊讶的是，他们并不会就此离去。相反，他们会回头，并重新开始那段看上去似乎早该结束的谈话。而且，甚至有时他们还会再次回到同一个画面中，甚至表演拥抱之类的动作。就在这一瞬间，人物完全抢在观众的预期之前。观众会一时愕然，随后才设法去把握事态。而也正是在此时，这种由“离去”“回头”“再度接近”构成的“舞蹈”，才会在观众心中，以一种后发追认的方式勾勒出人物的“内面”。

这与电影中“树”“服装”“风”的关系很相似。在电影里，并不是因为起风了，树木和衣服才摇动；而是因为树木和衣服摇动了，风才“吹起来”。而且，此时吹起这阵风的地方，其实是在观众的内心之中（在《阿斯特蕾和瑟拉多》中，也会有某种几乎令人难以置信的“风”在观众心中呼啸而过吧）。同样，在电影里，也不是因为人物本身先有“内面”，他们才会回头、才会再度接近。恰恰是“离去”“回头”“再度接近”这些动作，在观众心中描绘出了“内面”与“心理”。这正是侯麦的“舞蹈”，也是一种电影的方法：如同希区柯克的悬念那样，把观众的精神转化为电影的力量。

那么，作为这种“舞蹈”——亦即“离去”“回头”“再度接近”——的动因，在人物之间的引力与斥力之中，换言之，作为他们“内面”构成而浮现出来的，究竟是什么呢？当然，这在不同语境中可以作更细的区分，但凡看过《六个道德故事》的人，大概都很容易想到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东西。

那就是“欲望”与“伦理”。侯麦的“舞蹈”，可以说正是对这样一场拉锯的可视化：一方面是被白皙肌肤所激起的“欲望”，另一方面是与之对抗的、任性自我的个人“伦理”。

出自『他なる映画と 2 』 濱口竜介著 - IN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