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东坡[超话]# 江城子
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
自难忘。
千里孤坟,
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
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
正梳妆。
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
明月夜,
短松冈。
这篇太有名了。名篇反而不好解。试试吧。
昨天元宵节,东坡一边回忆杭州元夜的繁华热闹,一边看百姓们箫鼓祭社。不管怎样,心情没有很差。
今天,才过了五天,气氛一下子完全不同了。原因无他,做了个梦而已。
这个梦,距今已经950年了,因为东坡的记录而仍然为人所知。不出意外的话,它还将继续出名。
什么样的梦,能横跨千年,乃至更久?
来看东坡如何写《刚才梦见……》的。
先看上半阕: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噢,上半阕没有写梦。这和我不同。我通常梦醒后第一句话是:刚才梦见……因为一旦晚了,梦的内容就全忘了。
东坡不担心。
他说: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我和你,生死分别,我见不到你,你见不到我,已经十年了。
我不用特意思念你,因为要在心里忘掉你,太难太难了。
他不担心忘了梦的内容,是因为,梦到的这个人,根本不可能忘掉。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你的坟墓,远在千里之外,孤零零的。这份凄凉,到哪儿说去?
到目前为止,他没有写这是谁。读者只知道:
这个人已经去世十年了,但东坡仍然觉得忘不了ta。这个人的坟墓,离东坡现居地很远,东坡无法随时坟前祭奠,导致ta身后孤苦伶仃非常凄凉。
接着,东坡打了个方向盘,转身写起了自己。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我们即使现在相遇了,你也认不出我了吧?我满面尘土,两鬓如霜,哪里还有当年那个少年郎的模样?
这就是上半阕:清醒时的东坡,深深地怀念着某个年少时相识但已故去十年的人。这样的两个人,即使重逢,对方也可能认不出自己,因为自己变老了。
再看下半阕: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梦来了。你来了,你终于来我梦里了。
梦里,我忽然回到家乡了。在我们眉山的家里,你面临轩窗,正对镜梳妆。
下半阕,读者仍然不知道写的是谁。但作者知道,因为他终于在梦里见到对方了。
从忽还乡,到小轩窗,到正梳妆,梦在一步一步引导我走向你,一步一步把你带到我面前来。
“惟有泪千行”。
太久没看到你青春年少的样子了,太久没看到你了,我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眼泪却不听话,一个劲儿往下流。
而你,这么多年是不是也在想我呢?不然,为什么停下描眉的手,怔怔地看着我流泪呢?
我已经是个糟老头子了,你还认得出我吗?你在心疼我吗?这些年,你为什么不肯入我梦?
一切,都在泪中。
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梦醒了,知道你不在小轩窗,而是孤零零地躺在千里之外的那座坟里。这怎能不让人肝肠寸断、彻夜难眠?
月亮,你不要睡觉,能替我照一下那座小山坡上的孤坟么?
梦结束了,词也结束了,但情没结束。
年少而逝的人,永远保持着他们的青春。我们这些苟活于世的人,却一步步老去。
有时梦里,大家都年少。有时梦里,我老了,对方还年少,音容笑貌,宛如昨天。
然而ta不会对我生活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感到惊讶,不会问我怎么生命里多出来那么多ta不认识的人。只是一如既往地和你聊天,和你玩,好像这些年,从来没有分开过。
梦里越像没分开过,梦醒后就越难过。
苏轼写的,就是这样的梦。
这样的梦,容易忘记吗?需要一醒来赶紧拿笔写《刚才梦见……》吗?
不需要。
这样的梦,即使过去了几十年,也仍然记得。你可以不记得哪个晚上做了这个梦,但梦的内容,永远记得——只要你没把这个人忘掉。
因为这样的梦,是老天给你的为数不多的重逢的机会,怎么舍得忘记?
惟有泪千行。
从始至终,苏轼没说是王弗,我也没说。尽管一点点考证,就可以证明,这就是王弗。
因为这是可以泛化的。一切年少深交而转身离开的人,都适用。
那个人,不一定已经去世了,只是离开了你的生命。很多年以后的某个深夜,当你无意中梦到ta,梦到从前的亲密无间,突然跌入过去的一个生活片段,梦醒后,就是这样的感受。
你在别人梦里,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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