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中心】一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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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你说的将军端坐营帐,手谈间轻松破敌的故事……」
望躺在余的腿上,余心不在焉地用手指梳理他散乱半湿的长发,长发垂落在颉腿边,她俯身捞起一缕白发,而后把这缕头发绕在自己左手的小指上,右手拿起书刀,在烛光下用书刀割去她想要改正的名字。
她在空白的竹简上先刺写出了一个姓氏。
“杨”。
望盯着余味居的天花板,说话的语气很平淡:“杨将军没有后代,本家文臣居多,他临死时指定朔的弟子作为新的玉门将军,司岁台和兵部都很是不满,认为这背后有朔的手笔,朔为避嫌自请退职三次,真龙在第三次应允。”
她在“杨”后刺了一个新字:“甘”。
望耐心地等刻写的声音停下,才继续说:“朔的弟子没有家世,是玉门连年征战造成的战争孤儿之一,唯一能拿得出手的身份是他的老师是大炎宗师。我不觉得司岁台和兵部的怀疑蠢笨,如果我在他们的位置上,我也会勒着大哥的脖子,但我毕竟没有在他们的位置上,所以我看到了他们的怀疑导致的结果。杨将军之后的将军也死了,死于朔驰援不及,兵部的监军有连累发兵之责,玉门悲恸,将士联合上表,要求严惩监军,为安抚玉门将士,监军已羁押至百灶,只待秋后问斩。”
余轻声问了个问题,他问的声音太轻了,几乎只有兄长和姐姐能听见——小饭馆角落里坐着的两个秉烛人,一个年轻些,一个人到中年,他们都悄悄竖起了自己的耳朵,他们听见岁十二的语气满是懵懂:“那个监军,他真的会死吗?”
望没有回答,他冷冷地嗤笑了一声,余顺着他的眉眼遮住兄长的阴阳眼,望闭上眼睛,任由余抚摸自己的睫毛,幺儿的手指上有甜味,隐隐约约在望鼻端萦绕着,这甜味是有些温柔的疲惫。
颉说:“不会的……他的家人已在运作、打点,拖不到秋后就会放出去贬了,可是甘将军无论如何也救不回来了。”
她在“甘”下刺写“陇”。
望闭着眼睛接着说:“在甘将军死后,负责玉门城内统筹调度的是他的养女,他的养女暂代玉门将军一职,代职不及三月,死于山海众间谍之手,甘将军的养女武功高强,比起自己的养父更胜一筹,等闲之人莫能接近。她死的颇为蹊跷,身上的创口是被猛兽的牙齿撕扯出来的狰狞,睚民好驱兽为军,玉门疑心是残存的睚民的手笔,我没有亲眼看到尸体上的创口,但我知道是祂。是睚。”
余的手已经挪到了望的鼻梁上,他仿佛找到了一个很有趣味的玩具似的,顺着望高挺的鼻梁,用手指往下滑,每滑一下就摁一下,望照样还闭着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忍不住笑起来,大概是笑了,因为余贴在他面庞上的手指很轻快,他手指上的甜味靠近鼻端的时候闻起来就更重了,这种味道让望觉得舒服,闻起来就像这个弟弟刚揉过点心。
颉低声说:“兄长大人寄来的信里,说过白将军把甘陇父女埋在了一处,因为他们两个活着的时候相依为命,死了也当如此,黄泉路上有个伴儿,白将军说挺不错的。”
望伸手去摸余的手,余老老实实地给他握住了,很安定、柔和,像停在他手心里的一只羽兽。望心里知道这个弟弟的力气其实比他大很多,但是很喜欢被他握住手,望的手要比余更宽一些,上面还有棋茧和刀茧,余觉得被他握住手的时候很舒服。
以前余是很怕他的,但以前是以前,日子久了,他就总能发现这个二哥对兄弟姐妹的态度再怎么冷静也是花架子,一推就倒,一戳就漏,更何况余最小,天下爷娘哪有不疼小儿的,望难以抑制对这个小弟弟的疼爱,于是不免对余更放纵。
望握着余的手,难得没有把话像流水一样淌出来,而是谨慎了,他字斟句酌地说:“但白将军没有起复朔,这个人敬佩甘陇父女,厌恶朔和令,令有好一阵子消磨在玉门的酒馆里了,白将军对代理人的态度很明晰……他妹妹嫁的丈夫就是司岁台的齐监正。”
角落里的中年人耳羽微微的动了动。
颉愉快促狭地说:“前夫。”
望慢慢的把余的手在自己手心里攥紧了,又百无聊赖的松开:“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
颉在“陇”后刺下“白”,一边刺,一边说话,这个字简单,她刺得很快:“二哥那时候不在百灶,不然你就知道了,白将军的妹妹在丹燕因为对抗邪魔而牺牲,她哥哥前脚知道消息,后脚闯进齐监正家里,把齐监正摁在地上打了一顿,又把妹妹的儿子抱走了,真是好一个性情中人……哈哈哈哈哈,不好意思,齐监正,我不是有意要说你的难堪事。”
角落里的中年人摇了摇头,意思是无需挂怀。
望说:“从半月前开始,令就不再泡在酒馆里了。白将军死了,有关他的死亡的调查报告,八百里加急寄到司岁台,真龙白日里见了我,把信给我看。”
他忽然陷入长久的沉默,是余把手指摁在了他的嘴唇上,而后把整个手掌覆盖上去,食指摆弄着嘴唇玩,小指和无名指都用指腹轻轻的摩擦憔悴的胡茬,他心里很知道二哥的心情远没有他自己红口白牙说的那么不在意,他都摸得到,余该聪明的时候很聪明。
颉说:“他的死相同陇代将军一样,是吗?”
望的声音透过余的手掌,听起来闷闷的不爽利:“他被野兽咬的筋骨尽碎,至今不能下葬,白家军不肯下葬,他们挂孝挂了七日,请求百灶重新派个主将,玉门前所未有的躁动不安,百灶也进退两难。”
颉端坐在灯下,轻声细语的说:“躁动不安,我很知道,进退两难,二哥何解?”
望睁开眼睛,伸手去摸余的脸颊,余稍微歪了歪头,蹭着他的手心,像只乖巧的云兽,望说话的声音让人听起来不安,余不觉得不安,他的姐姐和兄长就在这里,他们谈论的都是无不可对人言的事,什么是躁动不安,什么是进退两难?他还不用真的知道这两个词是什么意思。
望说:“将心不齐战难打,何况玉门危机当头,白家军认人,他们现在是玉门的主力,也是白将军一手带起来的,但要这支队伍是还放在白家人手上,白家军就真的姓白了,百灶不会愿意的……不过,白将军没有孩子,他是家里的长兄,弟弟妹妹却都先他一步战死,现如今他也死了。”
颉沉吟了一会,把手里的书刀放下,她站起来顺着小指上的白发走到这对兄弟旁边,伸手拉了一把别的桌子边的椅子,又伸手从自己的头发上取下一根簪子,把这根簪子放在望头上比划,像是在考虑给他梳一个什么样的头发。
望反手握住她的手腕,手握的很虚:“别梳头了,一会躺下睡了,梳了也是白梳。”
颉坚持着:“万一一会要见人呢?”
望有点不高兴:“那就不见。”
余轻轻拍了拍望的脸颊,说起话来像个小大人:“扎一个松的,不碍事的,挽起来也快,二哥,我腿都麻了。”
望躺着的时候叹了口气,撑着长椅坐起来,余借给他力去扶,他的玄槁长发披散下来,像白水墨汁混杂的瀑布,颉最喜欢这个二哥的头发,水混着墨是她熟悉的东西,她看着就觉得舒服。
颉把簪子递给余,余站起来歪着头想了想。把手插进头发里,给他梳了一个松散的丸子头:“睡觉之前我帮二哥把簪子摘了,二哥今天晚上在我这睡?”
望说:“嗯,不想回驿舍,住了半年驿舍了,烦。”
颉说:“外衣也披上,夜里露水重,你身体不好,着了凉,我不好跟兄长大人交代。”
望微妙的翻了个白眼:“你还有几个兄长大人?跟他交代……”
颉把右手的手指插进他的指缝,很用力的握了一把:“那到时候二哥挨骂吧,我就说你犟的要死,非得把自己弄病,大哥训你的时候,我在旁边笑着看,好不好?”
望不吭声了,余先笑了出来,他用尾巴尖去缠望的尾巴尖,望松松的缠过去,怕勒疼了他。余缠着他的尾巴去拿墙上挂着的外袍,他拿了两件,另一件是国子监的官袍,颉也很老实的披上了,不然余不高兴的。
真的有人敲门了,敲门敲的很有指向性:“望先生在吗?驿舍的人告诉我您在这里,我有事情求您。”
望的神情在灯光下让人看的很清,就是没表情,余踌躇着看了一眼二哥的脸,对着门外喊:“夜深了,店里打烊,阿兄也不见外客,有什么事情明日再谈吧。”
说话的是个年轻人,年轻人的声音像雨水那样急:“不成,我今天晚上一定要见望先生,我要跟望先生商谈的事,到了明日早朝就来不及了!望先生,早朝就要议玉门的常备军长官候补,我求您!”
望没说话。
门外的年轻人跪下了,夜里很静,隔着门也听得到双膝碰地。
望说:“我受不起你的礼,进来吧。”
年轻人喜不自胜的站起来,推门开口就是开门见山,他环顾四周,眼神没在角落里的秉烛人身上,多停留一分,只站在离望三步远的地方,长作一礼:“明日早朝议玉门将军补缺,请望先生务必荐白平礼将军的辎重营防卫长齐燎焰,只要望先生愿意,凡先生有所求,我无不应。”
望说:“你是谁?”
年轻人说:“齐燎焰,白平礼正是家父。”
颉轻轻笑了起来:“坐着的那个不是你爹吗?”
年轻人很冷漠:“我不认识齐监正,抱歉,颉祭酒看走眼了。舅舅待我如子,我侍舅舅如父,只要能为他报仇,我没有什么是不愿意的——只要我能就任,宗师和令小姐都能官复原职,我也会竭力将望先生调回玉门。”
角落里的秉烛人中更年长一些的那个握紧了茶杯,年轻的那个不安的绷紧了小腿肌肉,余走过去给两个秉烛人沏新茶,这里到底是他的饭馆,他作为老板,不得不友善的提醒:“三位都是朝廷命官,如果在这里打起来,恐怕有失朝廷礼度,我三姐还看着呢,让她在史书里记一笔逸文,不是司岁台想要的。”
年长的秉烛人慢慢的喝了一口茶。
望嘲讽道:“好大的口气。”
年轻人说:“我是白家人,齐监正生而不养,早就跟我没有关系了,假如先生还有顾虑,明日早朝,我就向真龙禀明,和这个人断绝父子关系,没有人报血仇、合不上眼的那个,才是我爹!”
望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年轻人深鞠一躬,推开门就快步离开了,余给颉的桌子上换了一支新蜡烛,也给望换了一壶新茶,他很有些不舍地看着望,问他:“二哥快走了吧?”
望说:“今晚我还在。”
颉说:“我也留下,这离大殿近,明天早上可以起的不那么早……二位也早些安歇吧。”
秉烛人也离开了。
颉收起了书刀,死人的姓氏还停留在书简上,她不再改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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