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凯X牧歌】迷津(四)放松
*
早上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黄凯睁着眼躺了几秒,才想起来自己在哪儿。
客厅里很安静。窗帘缝里透进一点灰白的光。他坐起来,一条毯子从身上滑下去——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多了这条毯子。
厨房那边有轻微的动静。
他走过去,看见牧歌站在灶台前,背对着他,正在煎蛋。牧歌的头上乱翘着几根呆毛,后颈上的抑制贴换了新的,换了一身睡衣,腰上系着围裙。黄凯第一次发现,牧歌的腰比想象中还纤细。
“醒了?”牧歌头也没回。
黄凯“嗯”了一声。
“去洗脸。”牧歌说,“牙刷在浴室台子上,新的。”
黄凯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煎蛋的滋滋声,酱油的香味,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这一切都太日常了,日常得像他们本该如此。
他没问毯子是谁盖的。牧歌也没问他为什么没走。
浴室镜子前放着一套牙刷,酒店顺回来的那种一次性包装,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里有一点血丝,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想,上午还有培训,下午就回深圳了。
他擦干脸出去的时候,牧歌已经把早餐摆在茶几上了。煎蛋,两碗粥。他看见黄凯出来,抬了抬下巴。
“吃吧,吃完你该走了。”
黄凯在他对面坐下:“你今天好点了吗?”
“嗯。”
“还难受吗?”
牧歌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低头喝粥。
黄凯也不问了。他们安静地吃完这顿饭,像两个认识很久的人,不需要说话也知道对方在。
吃完饭,牧歌收了餐具。黄凯站在客厅里,穿上外套,检查手机和房卡。
“那我走了。”
牧歌靠在厨房门框上,还是那副样子,但那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一层薄薄的壳裂开一道缝。
黄凯转身,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他听见里面什么声音也没有。
他打了一辆车去酒店。一路上他什么都没想。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窗外北京的街景往后退,灰蒙蒙的天,光秃秃的树,匆匆的行人。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他知道回深圳之后,一切都会变回原样。妻子,工作,产检,生活。那几千公里的距离会把他们重新隔开,隔成两个偶尔发消息的老同学。
但他也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是他明明可以后退,却往前走的那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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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深圳之后,日子照常过。妻子的肚子又大了一圈,产检变成两周一次。他陪她去,在B超室里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人形,听医生说一切正常。妻子握着他的手,眼眶红红的,说你看,他的手在动。
他点头,说看见了。
他确实看见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北京那间小厨房里的背影,煎蛋的滋滋声,和后颈上那块白色的抑制贴。
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像按灭一根烟头。
牧歌没有再发日常的消息。但也没完全沉默。隔三差五,会有一条不咸不淡的微信——一张电影票根,“这片子你应该不喜欢”;一张咖啡拉花,“今天拉出一只成功的猫”;凌晨两三点的一条,“又卡壳了”。
黄凯回得不多,但是每条都看,然后随手删掉对话框。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们之间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不联系的时候各自生活,联系的时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不提北京,不提那碗面,不提那个早晨。
*
单位通知他去上海出差。一个交流会,三天。
落地后他给牧歌发了条消息:“到上海了,三天。”
牧歌回得很快:“我也在上海。”
黄凯盯着那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
“你也出差?”
“嗯。有个项目在这边采风。你住哪?”
他发了酒店的名字。牧歌回了一个定位,隔了两条街。
“晚上有空?”牧歌问。
黄凯看着这个问题,看着那个问号,看着手机屏幕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他打字:“有。”
*
晚饭是在牧歌选的餐厅,一家本帮菜,藏在弄堂里,门脸很小。黄凯到的时候牧歌已经坐在里面,面前放着一壶茶,手里是那个写剧本的本子。
看见他进来,牧歌合上本子,笑了一下:“来了?”
“嗯。”
“饿了吧?我点了几个菜,你看看要不要加。”
黄凯坐下来,看着他给自己倒茶。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眼镜片的反光切成两半。牧歌的气色比北京那次好多了,脸颊上有点血色,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项目顺利吗?”黄凯问。
“还行。”牧歌夹了一筷子菜递过来,“尝尝这个,他们家招牌。”
黄凯低头吃了一口,点头。
饭吃得和从前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牧歌说起采风的事,说这次写的是一个发生在上海的故事,查了很多老资料,很有意思。黄凯听着,偶尔问几句。
吃到一半,牧歌忽然说:“你好像放松了。”
黄凯愣了一下:“什么?”
“以前你吃饭的时候,”牧歌用筷子比了一下,“肩膀总是绷着的。现在好点了。”
黄凯下意识地松了松肩膀,才发现确实一直绷着。
牧歌笑了笑,没再说话。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点。上海的夜风比深圳冷。他们站在餐厅门口,牧歌看了看手机,又看了看他。
“还早。”他说,“要不要找个地方坐坐?”
黄凯看着他。
他知道这个点应该回酒店。明天早上有会,他从来不在出差的时候参加任何非必要的社交,这是铁律。
但牧歌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眼睛被光映得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像在等一个答案。
“你明天有事吗?”黄凯问。
“上午没事。”牧歌说,“下午才进组。”
黄凯沉默了两秒。
“去哪儿?”
*
牧歌带他去了一家清吧,在一条更深的弄堂里,连招牌都没有。推开一扇虚掩的木门,里面是一个小小的院子,几张桌子,几盏蜡烛,几盆绿植。
人不多,很安静。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牧歌点了一杯威士忌,黄凯看着酒单,犹豫了一下。
“你是不是喝不了酒?”牧歌问。
“能喝。”黄凯说,“就是……”
他没说完。他想说工作纪律,但这些东西在这个院子里,在这个晚上,忽然变得很远。
他点了一杯和牧歌一样的。
酒上来的时候,牧歌举杯碰了碰他的。
“敬什么?”黄凯问。
牧歌想了想,笑了一下:“敬……你来了。”
黄凯看着他的眼睛,把那句话喝下去。
威士忌有点辣,但咽下去之后,胸口暖暖的。
酒过三巡,话开始变多。
牧歌说起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一个人在纽约过春节,窝在出租屋里煮速冻饺子,窗外是曼哈顿的灯火,但没有一盏属于他。黄凯听着,想起自己那些年出过的任务,一个人在陌生城市醒来的早晨,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你后来为什么不联系我?”牧歌突然问。
黄凯看着他,没反应过来:“什么?”
“高中的时候。”牧歌低着头,手指摩挲着杯沿,“你帮我那次之后,我以为……至少可以做个朋友。”
黄凯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记得那件事之后,他确实想过找牧歌说话,但每次走到他座位旁边,看见那个低着头写东西的背影,又觉得没什么好说的。
“我以为你不想。”他最后说。
牧歌抬起头看他,眼镜片后面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那时候不会跟人说话。”他小声说,“不是不想,是不会。”
黄凯想起那些年牧歌坐在最后一排的样子,安静得像一株植物,跟谁都不亲近。他一直以为那是牧歌自己的选择。现在才知道,原来不是不想,是不会。
“现在会了吗?”他问。
牧歌看着他,轻轻笑了一下:“必需学会啦,都工作这么多年了。”
那笑容很淡,但黄凯看着,心里某个地方突然软了一下,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画面。
那是高中的某个午后,他路过最后一排,看见牧歌趴在桌上睡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那时候他想,这个Omega没戴眼镜的样子,其实挺好看的,眉骨和眼窝勾勒出的线条,像雕塑一样深邃。
当年的牧歌和眼前的牧歌重叠在一起,中间隔着十几年的光阴,和一个他怎么也说不清楚的距离。
“牧歌。”他叫他。
牧歌抬起头。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近。近到黄凯能看清他瞳孔里倒映的烛光,近到他鼻尖萦绕的,除了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绿茶香。
那味道很淡,和记忆里一样,又不太一样。不是紧张时的那种涩,而是更温润的,像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
“你信息素……”黄凯说。
牧歌的眼神变了一下,但没躲。他只是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想压住什么,又像是放任什么。
“喝了酒,”他说,“压不太住。”
黄凯看着他。看着他没躲的眼睛,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看着他后颈上那块——没有抑制贴。
“你没贴?”
“今天忘了。”
他们都知道这不是真的。但没人戳破。
黄凯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来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的手指已经碰到牧歌的耳垂。很软,有点烫。
牧歌没动。
“黄凯。”他叫他的名字,声音很低。
黄凯的手指从耳垂滑下去,滑到他后颈侧,感受皮肤下面腺体处,脉搏的跳动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鸟。
黄凯发现自己也在跳。胸口,太阳穴,指尖——全都在跳。他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像潮水一样从某个地方涌上来,把他整个人淹没。
他想抽回手。他应该抽回手。
但他的手指还在那里,贴着那片温热的皮肤。
“回去吧。”他说。
牧歌看着他,没说话。
“我送你回去。”
*
他们走在弄堂里,并排,肩膀偶尔碰到。夜更深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人说话。
牧歌住的民宿也是一家老房子改的,三层楼,他住在顶楼。楼梯窄而陡,黄凯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每一步踩在木楼梯上发出的轻微声响。
三楼,牧歌掏出钥匙,开了门。
他转过身,站在门口。
“晚安。”他说。
黄凯站在楼梯上,比他低一级,仰着头看他。走廊里的灯从牧歌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得模糊。
“晚安。”黄凯说。
但他没动。
牧歌也没关门。
他们就这样站着,隔着一级楼梯的距离,隔着几秒的沉默,隔着从弄堂里吹进来的夜风。
然后牧歌往旁边让了一步。
黄凯走上那级楼梯,站在他面前。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地关上了。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他们站在那片月光里,面对着面,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不该上来。”牧歌说。
“我知道。”
牧歌摘下眼镜,那双眼睛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没有试探,单刀直入地问:“那你为什么来?”
黄凯看着他,但他答不上来。
牧歌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笑容有点苦。
“我帮你。”他说。
然后他捧着黄凯的脸,吻了上去。
那个吻很轻,像试探,又像告别。黄凯僵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应该推开,应该转身走人,应该在这一秒钟之内做所有正确的事。
但他没有。
他伸出手,揽住了牧歌的腰。
TBC
发布于 广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