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手记# 最后一张信纸
老周在邮局门口站了十分钟。
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地址栏空着。他把它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到左手,像攥着一块烧红的炭。
门卫老刘透过玻璃窗看了他半天,终于推开门喊:“老周,要寄就进来,不寄就回家,外头零下五度呢。”
老周讪讪地笑了一下,跨进邮局的门。
柜台后面新来的小姑娘不认识他,抬头问:“寄哪儿?”
“呃……”老周低头看了看信封,“还没想好。”
小姑娘愣了一下,大概觉得这老头有点古怪。老刘在旁边插嘴:“给他吧,老周每个月都来,就买张信纸,买完就走。”
小姑娘更糊涂了,但还是从柜台下面抽出一沓信纸。老周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两块钱,放在台面上,接过信纸,转身走了。
老刘冲小姑娘摆摆手:“习惯就好。”
老周回到家,脱下棉袄挂好,在饭桌前坐下。桌上有一副老花镜,一副从来没被人戴过的老花镜。
他把信纸铺平,从笔筒里抽出那支钢笔,拧开笔帽。笔尖悬在纸上,停了很久。
“小芸,”他写,“今天邮局新来了个小姑娘,扎马尾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跟你年轻时一样。”
他顿了顿,笔尖在“年轻时”三个字上点了点,继续写。
“你走的时候说,让我每个月给你写一封信。我说行。你说,要写在那种老式的信纸上,不要打电话,不要发微信,就要手写的。我说行。你说,地址就写咱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我说……”
笔尖抖了一下。
“我说行。”
他写不下去了。窗外的天暗下来,屋子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光透进来,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眼睛。
“小芸,我今天又没写满一张纸。下个月我多写点。”
他把那张只写了三行的信纸折好,装进信封,在收件人一栏写上:小芸。
然后他把信封放进抽屉里。抽屉已经满了,全是这样的信,每一封都只有三五行,每一封的收件人都叫小芸。
抽屉最上面压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姑娘扎着马尾辫,站在邮局门口笑,身后是1987年的阳光。
老周关上抽屉,站起来,把桌上的老花镜摆正。
明天,他又会去邮局,买一张信纸,然后回来,对着这张信纸坐很久。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新来的小姑娘后来问老刘:“那位老爷爷每个月来买信纸,是给谁写信呀?”
老刘沉默了一会儿,说:“给他自己。”
“给他自己?”
“他老伴走了三年了。走之前说,想让他每个月给她写封信,寄到他们第一次见面的地方——就是咱们这个邮局门口。她当年在这儿当营业员。”
小姑娘愣住了。
老刘叹了口气:“他每次都来买信纸,每次都写不完一张。写完了也没法寄——那个地址,早就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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