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初晴_qiqi
26-02-21 23:31

陈阿姨
0.
陈阿姨是我曾经的邻居,一个出生于普通家庭的80后。
八十年代,重男轻女的封建色彩依旧深沉而浓重,不曾褪去。
上小学时还没有搬家,陈阿姨家的房子和学校的距离算不上近,还有一段路要经过桥洞,坑坑洼洼,下雨天一不注意就会溅到泥水。
这样的上学路她独自走了五年,直到六年级,弟弟也上了小学,姥姥才开始接送。
她的父亲是姥姥的第三个孩子,也是姥姥的大儿子。一双儿女都还不到十岁时,他就一个人去了欧洲,不是去留学,不是去经商闯生意,只是对洋酒情有独钟。在那片人生地不熟的土地上,一待就是十多年。
1.
陈阿姨爱打麻将。休闲时间,她常去老城区的一家牌馆。
在那里,她遇见了自己生命中第二个爱人。
这位叔叔是一个收入不错的银行经理,听说他离过一次婚,并且有一个已经成年的儿子。
他长得黑黑的,有点胖,总是笑眯眯对着人,看上去就很和善亲切;他待人实诚,也懂得许多为人处事的道理。一起搓麻将的牌友们乐呵跟他打交道,都叫他,老彭。
陈阿姨赌运不错,总是成为牌桌上的赢家。赢了钱也大方,喜欢叫上大家小聚,爽快请客。
牌友们都很喜欢陈阿姨,老彭也不例外。
老彭开始追求陈阿姨。雨天共一把大伞,散场晚的时候把陈阿姨捎回家,偶尔叫出来单独吃饭都成了常有的事。
陈阿姨也很想遵从自己的内心。不过考虑到儿子的想法,她一直不放到明面上讲。
陈阿姨是爱儿子的,很爱儿子。或许不止出于身为人母的责任感,也有为让儿子拥有破碎的家庭关系而愧疚,她把自己大多的收入都投入到儿子身上。
可天下之大,哪里有不透风的墙。
晚饭后陈阿姨照常去收拾碗筷,从厨房出来时却看见儿子散漫地坐在沙发上,脸上带着她看不透的情绪。
“妈。”儿子突然开口,陈阿姨心中莫名一咯噔。
“最近学习压力太大了吗,你看看,小小年纪就长白头发。”陈阿姨装作很忙的样子,拨弄着儿子的头发,不敢与儿子有任何眼神交流。
“我都知道了。”儿子再度开口。随后,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妈,我只是想把话说开,没有别的意思。”第一次,陈阿姨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坐在儿子旁边,低垂着头,不停抠手。
“妈,说实话,我在被子里偷偷哭过。有几天我一直很怨你,这个家本来就不完整,为什么还要再多一个外人…可我也想通了,彭叔叔对你好,而且他本身就是一个很好的人。”
“所以,我自己接受了。”
陈阿姨抱着儿子,泪水浸湿了他半边肩膀。儿子一下又一下抚着陈阿姨的后背,就像陈阿姨哄着小时候的他那样。
在陈阿姨看不到的地方,他偷偷红了眼眶。
妈妈,你去和彭叔叔交往吧。
2.
老彭对陈阿姨很好,对陈阿姨的儿子也很好。他会在假期时带着陈阿姨和儿子去各种地方自驾游,他会在特别的日子为陈阿姨和儿子准备礼物,他会经常和陈阿姨儿子交流谈心,弥补儿子错过好多年的父爱。
陈阿姨的儿子读书并不用功,初中吊车尾进了重点班后也没想着改变自己。就这样吧,摆烂躺平的心态在他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初二却像突然开了窍,连走路都捧着会考资料,发狠地学。结果是好的,他如愿收获了高分,可他也理所应当地认为,只要努力一段时间,就一定会有提升。
到了中考填报志愿的日子,他说他要填市里最好的高中。即时的努力风险太大,陈阿姨和老彭都劝他稍稍填低一点,尤其是老彭,硬是拉着他讲了一晚上的道理。
可是,十五六岁的少年,最是心高气傲。不成熟的想法一旦说出口就如同泼出去的覆水再难收回。他不是不清楚自己的能力。他只是好面子,他只是想赌一把。
这次的结果就不尽人意了。与第一志愿高中的录取线擦肩而过,掉档到了第二志愿。
没有怨怼任何人,他还是觉得,如果给他重来一次的机会,他依旧不会改变。
3.
暑假,老彭带着陈阿姨和儿子自驾去省内的网红景点。老彭开车也很稳,高速路程中几乎没什么颠簸。
回程时,老彭突然说,等儿子高考完带着他走一次318国道。
离高中开学还有一段时间,前夫突然来了电话。他说,他想送儿子去新学校。
别的内容陈阿姨已经记不清了,可是听到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线,陈阿姨内心原本早已平静的一处湖面,又炸开了朵朵水花。
初中刚毕业,她就步入了社会,打过很多份杂工。她去洗车店当过学徒,去餐厅端过盘子,也去奶茶店摇过冰块…在这些经历中,她见识了许多人情世故。
二十岁这年,她遇见了自己生命中第一个爱人。
叔叔和她在一所驾校认识。受不了老板的挤兑,叔叔与她出来单干,叫上了几个同样不服的义气朋友,共同作为教练。
陈阿姨不想让别人吃亏,她把自己的积蓄几乎全拿了出来。或许是执着地想要证明白手起家的人也能闯出一条路,驾校刚起步时就算再没生意,往银行跑了无数次贷款也要干下去。
凭着娴熟的技术,驾校招揽来了不少学生。日子慢慢走成了上坡路,收入渐渐可观,填满贷款的窟窿,甚至有了不少的盈余。
不出意料,在众多家人好友的见证下,他们步入了婚姻的殿堂。婚后一年,她为那位叔叔生下一个男孩。
儿子小学时,叔叔染上赌瘾。都说小赌怡情,但若是一次又一次无底线地放纵情绪,便会失去缓解压力的最初目的。叔叔到处借钱,甚至不惜坠入高利贷的深渊。
陈阿姨帮着他一起偿还了半年多的大额贷款,家庭矛盾也在一场场争吵中不断激化,最终导致婚姻的破裂。
陈阿姨和叔叔去打了离婚证。办完程序出民政局时,陈阿姨没什么异样,比她自己预想之中还要平静。
陈阿姨对那位叔叔的感情是复杂的。说爱情,或许早在柴米油盐里就已经被消磨殆尽了。那亲情呢?或许有吧。
陈阿姨不想离婚的。离婚,就意味着儿子不能再生长在健康而有爱的环境中,这个家庭也会就此支离破碎;但离婚也同样意味着,陈阿姨不用再每天为了丈夫赌博欠的巨额贷款而提心吊胆,而且以她的能力和收入,足以把她跟儿子都养得很好。
所以,算了吧。
没过多久,叔叔回了台湾投靠生母。
说白了,就是为了逃避高筑的债台。
好几年的时间,没有了和那位叔叔有关的消息。
明明那段往事痛苦不堪,可是一旦忆起,又让人忍不住频频思索。
潮湿的雨天,水珠从屋檐一滴滴滑落,像无声的眼泪,淅沥沥滴入心里。
日子照样平稳地过下去,离婚后前夫缺席陈阿姨和儿子的所有,老彭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补上。
不再是一张白纸。
不再是一块石头。
4.
陈阿姨儿子高二这年暑假,老彭身体不舒服,到医院一检查就发现是胃癌晚期。这个消息如晴天霹雳,重重击在陈阿姨心头。
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陈阿姨和老彭坐上了去上海的高铁。
“胃癌晚期,不建议住院。”
陈阿姨不可置信地又重复问了好几遍,但是确诊了就是确诊了。医生的话说得也明白,意思就是,没得救了,回家等死吧。
陈阿姨和老彭又回到了这座生长四十余年的三线小城。
老彭体面了一辈子,自然不希望同事和朋友看到自己受病痛折磨的模样。
没通知任何人,只有陈阿姨知道。陈阿姨在一家医院给老彭办了住院手续,她认识主治医师,方便照顾。
老彭回来半个月,也只回过家两次,每次不过是冲个澡,再收拾一些旧物,又要踏上忧愁的返途。
八月,老彭已经瘦了一大圈,不仔细看,甚至难以认出这个陌生的轮廓。
陈阿姨的儿子还是知道了,他说,他想去看看彭叔叔。
老彭几周来第一次这么有精神,问了陈阿姨儿子现在学业上的情况,又给了许多关于未来方向的建议。老彭聊得渐渐没力气了,陈阿姨把病床摇下去一些,让老彭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阿文啊,我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看着你高考。”老彭眼眶不自觉红了一圈。
陈阿姨闻言,默默走到洗手间,泣不成声。她抬眼看到镜中的自己,狼狈至极。
陈阿姨站在病床边拿湿毛巾给老彭擦了擦汗,老彭对着面前仍有些稚气未脱的男孩,强忍泪水:“好好照顾你妈,对她好点,少让她操心。”
月末,老彭还是走了。出殡那天陈阿姨大哭了一场,仿佛要送一个曾经亲密无间的友人远行,自己却无力。
陈阿姨儿子挤着时间学,高三一改之前消极的态度,成绩也有显著的提升,最终考上了一所军校。
陈阿姨到老彭墓前,告诉他这个好消息。
送儿子报到这天,陈阿姨眼眶里泪水打着转,她轻抚儿子的脸颊,哽咽着说:“阿文啊,长大了。”
收拾好行李,陈阿姨踏上了自驾318的旅程。
5.
“说完了?”朋友坐在我对面,拿起咖啡抿了一口。
我轻轻点了点头,打开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来自陈阿姨,刚刚。
没有文案,配图是一张夜空的照片,看样子是在哪家民宿的阳台上拍的。
繁星点点。
其中有一颗星星,格外闪耀。

这一路千里共繁星,我共你,走下去。
——尾记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