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的门,水杉林,和那条路
今年过年返程,车行途中,日头正烈,阳光透过车窗玻璃亮得晃眼。老公握着方向盘,忽然指了指岔路口:“拐去看看吧。”我望着他侧脸,阳光在他睫毛上跳,像老家屋檐下那道旧木梁的影子。没等他问,我已点头——那扇门、那片林、那条路,该见的,迟早要见。
眼前的门,是记忆里最鲜亮的一抹红,如今在眼前却添了空落。木门被岁月磨得发亮,门上贴着旧对联,红底黑字洇开成温柔的云:“和睦家庭事业兴,迎春接福人才旺”,横批“吉祥如意”,对联边角卷翘如蝶翼,却仍倔强守着年节的余温。我总记得儿时父亲贴春联的模样:他踩着木梯,指尖沾着浆糊,先把横批端端正正按在门楣上,再弓着腰对齐上下联,浆糊的黏香混着墨香,在风里散成一片暖。如今门楣上还留着几道浅淡的浆糊印,像他当年没擦净的指纹。
门两侧白墙斑驳积着青苔,左侧那棵桂花树探过墙头,枝桠在风里晃出细碎的影——那是父亲在我儿时亲手栽下的。记得他挖树坑时裤脚沾满泥土,说“等树长大,秋天满院都是香”。如今树干已有碗口粗,深绿的叶间藏着几簇去年的桂子,风一过,竟真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像父亲从前藏在兜里给我带的桂花糕。树下堆着杂物:黑色塑料布下压着老灶做饭用的柴火,那是母亲从前亲手劈的,每一根都码得齐整,斧头落下时木头劈开的声响,仿佛还在耳边;门头遮雨棚的支架锈迹斑斑,年久失修地摇摇欲坠,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是谁在轻轻叹气。门前水泥地散落着褐色枯叶,我踩上去时,鞋底与水泥相触的脆响惊飞了檐角飞虫。我站在门口没敢推门——门环积着灰,锁孔像只闭着的眼,里面锁着空荡的屋子,和父母搬去城里后,便再没响起母亲的“燕子,回家吃饭喽”那声亲昵的呼唤。
转身望去,是那片水杉林。近处红褐色土地上散着枯叶,一列方形石板呈曲线延伸向远方,像条新织的毯。可我总记得儿时这里是泥土路,跑过的时候,泥土的松软裹着松针的苦香漫过来,像父亲扛锄头归来时衣襟上的汗味,踏实又亲切。林间树木高大笔直,仰头看,深褐色树干纹理清晰如掌纹,光秃枝桠刺向灰白天空,像无数瘦骨嶙峋的手攥着风。那时和小姐妹在泥路上找野荠菜,用狗尾巴草编戒指,把梧桐叶折成小船漂进水沟,笑声惊飞枝桠上的麻雀。如今林子静了,后排老房浅色墙体、红瓦斑驳,门窗紧闭,像被时光按下了暂停键,只有低矮植被在风里微微摇晃。
穿过林子,是那条笔直的水泥路。如今这路是新修的,路面粗糙有细裂纹,像岁月结的茧,向远方延伸没有尽头,硬实平坦得不见一丝起伏。可我总记得儿时这里还是沙石路,走在上面,细碎的石子被压实,跑起来扬起一阵尘土,混着枯草的微腥飘在风里。路旁树木因光照不同而姿态各异:向阳处枝叶茂密,深绿针叶织成墙,攒着几分冬日的生机;背阴处叶子大多凋零,露出光秃的枝干,像被时光抽走了力气。它们隔路相望,像两个默然对坐的老人,守着这条从林间穿出的路。天空灰白,云层厚重,风裹着扬起的尘土与枯草气息,像母亲从前在灶边忙碌时飘来的烟火气,踏实又亲切。老公的车停在路边,他帮我着拍照片,我站在老房门口,身后是斑驳的墙和对联,阳光从云缝漏下,照在“吉祥如意”的横批上,金粉闪了一下,像父亲贴春联时指尖沾的浆糊,黏着“平安”二字按进木纹里。
老房我没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很久,看阳光把树影投在对联上,风掠过他的肩头,带着桂树的甜香与水杉林的清苦,暖得像老家灶膛里未熄的余烬。老公没催我,只默默拂去飘落在我肩头的松叶,他的手掌温热,替我挡住风里那点微凉。
老家的门、水杉林、和那条路,从来不是分开的记忆。门是起点,推开门是父亲贴春联的背影、母亲劈柴的斧声、桂树飘来的甜香;林是乐园,跑过泥土路时和小姐妹的笑声,混着松针的清苦,撞进水杉林的光秃枝桠间;路是归途,从林子里穿出来,沙石路的尘土气还沾在裤脚,就望见门楣上“吉祥如意”的金粉,和母亲站在门口唤我乳名的样子。它们缠在一起,织成我的整个童年——有父亲的浆糊香,母亲的柴火暖,小姐妹的狗尾巴草戒指,还有跑过路时扬起的尘土,都成了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如今门空了,林静了,路新了,可那些缠绕的记忆没散。风一吹,门环的冷、桂香的甜、柴火码的齐整、父亲弓着腰的背影、小姐妹的笑声,就一起漫上来,像冬日暖阳下母亲晾晒的棉被,暖得人鼻尖发酸。
我们终究会再来的。等春暖花开,等水杉抽出新芽,等桂树再开一树金黄——那时我还要站在这门口,看阳光把“吉祥如意”照得发亮,听风穿过林子,像母亲从前劈柴时那样,稳稳地应我。毕竟,门还在,林还在,路还在,那些和父母、和小姐妹一起走过的时光,就永远在那里,等着我把它们,再走一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