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镖人# #读书看电影# 《镖人》：武戏拍出文戏感，这是武侠片该有的样子

今年春节档，袁和平老爷子执导的这部《镖人：风起大漠》，我感觉可以强烈推荐下。

顺便说，我原来还是一个业余电影博主来着，借机写个影评[揣手]

推荐原因有两个。

第一，这是一部好看的武侠电影。第二，这是一部好看的电影。接下来具体讲一下，我尽可能做到不剧透重要信息。

1、首先说这为啥是一部好的武侠电影。

一部好的武侠电影，最基本的要求就是要打得漂亮。这个《镖人》肯定是做到了。但是《镖人》还完成了一个难度更大的工作，那就是把武戏拍得有文戏感。

什么叫武戏的文戏感？

就是打斗要有逻辑。角色面对不同的对手，用什么招式，为什么能赢，为什么会输，这些都要合理，都要服务于人物关系和情感张力。

为了便于不看动作片、武侠片的同学理解。先拿我三部漫画来举例（也不看漫画？也没事儿，就接下来就当是漫画科普了），分别是《JOJO的奇妙冒险》、《圣斗士星矢》和《火影忍者》。

《JOJO的奇妙冒险》就是武戏有文戏感的代表作品。主角团的每一次与对手的战斗，都能清晰的表现出每一个角色的人物特点；而《圣斗士星矢》就是典型的武戏缺乏文戏，星矢每一次打败对手都没有什么逻辑可言，总之就是小宇宙爆发了，敌人就被打败了。而《火影忍者》则是前半部分的武戏有文戏，中忍考试一场戏最为典型；后半部分则是武戏毫无文戏可言，完全靠鸣人搓丸子。

在热血漫这个圈子，大家往往管没有逻辑的武戏叫战力崩坏，《七龙珠》后期也有点这个样子了。

2、而《镖人》做到了两层的“武戏有文戏感”。

第一层，武器即性格。

电影为每个角色量身定制了武器和打斗风格。吴京饰演的刀马，长刀、双锤、斧头轮番上阵，十八般兵器信手拈来，这是一个什么武器都用、见招拆招的老江湖，也体现他是一个在战斗中没有执念、只求实用的人。

谢霆锋的谛听，用的是双锏，由于是钝器，所以是纯纯的暴力美学，打法里透着一种压了太久的狠劲。而于适的玉面鬼竖，是长刀出鞘，飘逸凌厉，和他那张冷傲的脸一样，体现人物的锋芒藏在冰山下。

陈丽君饰演的女主阿育娅，从头到尾标志性武器是弓箭，主打一个飒。（后边我会说，弓箭的用法不同，也体现出人物情感的变化）

所以，看一个角色用什么兵器，就大致知道他是什么人。

李连杰的常贵人应该是全片第一战力，但是为什么没打赢主角，因为他喜欢漂亮的武器，价值观是打得漂亮比打得赢重要。

第二层更深。是每一场武戏的“动作场面”，也是人物之间的“内心场面”。打斗里藏着剧本，拳头里写着人物。

这里再讲一个教大家怎么看动作片动作设计是否精妙的方法。

如果你注意看《镖人》和很多高水平武侠片、动作片里的动作戏，会发现一个规律：角色之间的情感越重，交手的物理距离就越近。

主角团对付无足轻重的杂兵，经常是弓箭、长矛等远程武器上阵。女主角登场一场戏，就是弓箭对狙。

但剧情越往后走，角色之间有恩怨、有纠葛、有剧情关系，那就得刀剑相交、棍棒相接。

为什么是这样？因为作战距离越近，对人心的挑战越大。

3、做一个也许不太舒服的类比，分别是远、中、近三种不同的动作戏的战斗距离。

先说远距离：我们说炮弹这个例子。

在战场上，很多人可能都敢按下一个按钮，发射一枚炮弹，杀死远处一个看不见的人。在科幻小说《安德的游戏》中，安德正是觉得自己在玩游戏，所以投下了让敌人灭族的炸弹。

再说中举例：我们用枪举例。中距离作战就对人有极大考验了。只有少数人敢端着枪，对着一个能看见面孔的人扣扳机了。

在很多警匪片中，一个老警察对新手常说的话就是，你开过枪吗？你杀过人么？

最后说近距离：敢用匕首、敢徒手终结一个近在咫尺的对手的人，是少数的少数。至于空手杀人，更是接近疯狂。

为了防止剧透。我再用另外一部同样出色的动作片来举例（我今天举例可能是有点多，主要是为了不剧透，不举例子不容易讲清楚），那就是甄子丹2007年的《导火线》。虽然不是武侠片，是动作片，但比较类似。

《导火线》中，前半段的动作戏是远距离狙击战，到了中段，是街头的拳脚肘膝，到了结尾那场十几分钟的终极对决，甄子丹和邹兆龙从站立打击一路打到地面缠斗，十字固、三角锁，两个人贴在地上翻滚绞杀。

4、所以，从枪到拳到地面，距离一路压到零。越到高潮，越贴近，越致命，越有冲突感。

《镖人》这方面的设计极其精彩。

不剧透具体情节，只说一点：女主人的主要武器是弓箭，在主要动作场面，她都是用射箭的方式攻击的，但到了片尾，她则是手握弓箭扎向对手。大家一定能理解这种情感区别。

片中甚至吴京参与的一头一尾两场动作戏，用了同一个动作设计，实现以弱胜强。

第一场戏是吴京的刀马联手的双头蛇这个角色，用一种牺牲小我的方式击败了李连杰的常贵人，因为他要救下自己的家人。

最后一场吴京的刀马尾了击败谢霆锋的谛听，他照搬了双头蛇的动作。其中文戏的内涵非常清晰：一种精神传承。

总之，这些设计看完之后回味，会发现袁和平和武指团队在动作层面埋了很深的叙事，也相信吴京在整个电影的动作戏份上应该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最后实现了：动作本身就是叙事，招式本身就是台词。

5、当然，人物也不只是在打架。

接下来说：为什么说《镖人》不只是好看的武侠片，而是好看的电影。

答案是人物弧光设计的相当漂亮。

好的故事有一个检验标准：主要角色在开头想要的东西，和在结尾想要的东西，不能一样。

如果一个角色从第一分钟到最后一分钟的欲望没有变过，那他只是一个功能性的角色，不是一个被故事改变了的人。

《镖人》里几乎所有主要人物都经历了目的的转换。刀马出场时是个只想"爆金币"的赏金镖客，抓通缉犯换八百钱，拿钱办事。但到了结尾，他还是镖人，守护的东西完全不一样了，从身边人和生意，变成了身边人和道义。

于适饰演的玉面鬼竖，出场时也只想抢一个名号，冰山脸，冷漠，不合群，但他的选择也在变。

陈丽君饰演的阿育娅，开头想要的和结尾想要的，方向恰好相反，开场是远方，结尾是家乡。

这些弧光设计也让打斗有了重量。如果你不在乎角色，再好看的武戏也只是杂耍。《镖人》让你先在乎人，然后才让人去打。

从这个角度，你也可以说文戏拍出了武戏感。

武戏文戏，武指编剧，交相辉映了。

当然，服化道，大漠外景的精致，同样精致、精彩。

6、接下来偏个题，谈谈对武侠片的感受，以及解释一下为啥现在大家不喜欢看武侠片了。

这个问题比较大，我说的不一定对，只是一个参考。但要回答这个问题，我觉得先想清楚武侠片的本质是什么。

我认为可以两个字拆开来看。

什么是武，武是挑战人类身体极限。刀枪剑戟、拳脚功夫、飞檐走壁，所有这些的底层吸引力，是人类用自己的肉身做到了看似不可能的事。

什么是侠，是以个体之力维护某种道义和秩序。当权力失衡、法度崩坏、弱者无处求告的时候，有一个人站出来，以一己之身去对抗不公。

这两个内核放在古代背景下，天然成立。冷兵器时代，一个人的武艺确实可以决定生死。而“侠”的出现，往往就是因为正式的社会秩序有缺位，官府管不了、律法够不着的地方，才需要游侠来填补。

7、但今天，这两个内核都在被时代消解。

技术进步消解了“武”。

我们有了现代武器，一个人练四十年的拳脚功夫，挡不住一颗子弹。挑战身体极限这件事，在现代语境里找不到太多合理的应用场景。

《浪客剑心》也只能演到幕府倒台，接下来的社会就不需要剑客出场了，所以剑心不能再杀人，只能救人。

观众在银幕上看到古装剑客飞来飞去的时候，潜意识里知道这是一种"过去的浪漫"，而不是此刻的现实。

社会秩序的稳健则消解了"侠"。

当法律体系相对完善、社会治理相对有效的时候，“一个人仗剑走天涯替天行道”就从理想变成了一种不太现实的幻想。

侠的土壤是秩序的真空，而现代社会填补了这些真空。

这就是武侠片式微的底层原因。不是观众不喜欢了，是支撑这个类型的两根柱子都在松动。

这个过程有点像技术对传统侦探片的消解。福尔摩斯式的探案故事，靠的是肉眼观察、逻辑推理、实地走访，但在一个到处是摄像头、随时能做DNA检测的技术社会里，这套方法论就失去了存在的土壤。

武侠片面临的困境本质上是一样的：当技术让"武"不再必要，当秩序让"侠"不再紧迫，这个类型就需要找到新的立足点。

8、爵士乐的启示。

《爱乐之城》里有一段戏，男主角Sebastian痴迷传统爵士乐，他的朋友跟他说：爵士乐当年是一种变革性的音乐。即兴、对抗、每次演奏都不一样，这才是爵士的灵魂。但你不能只是把传统爵士原封不动地端出来，假装世界没有变过。你得想办法让它再次变革。

爵士乐的本质不是某种固定的曲式，而是“每一次演奏都在冒险”的精神。

武侠片或许也一样？

如果只是把古装、刀剑、飞檐走壁的套路再拍一遍，哪怕拍得再精致，也只是怀旧。

真正让武侠活过来的方式，是回到那两个内核，然后问一个问题：在今天，什么是“武”？什么是“侠”？

挑战身体极限，或许不一定非得是刀剑。

格斗、极限运动、甚至某些极端职业环境下人类对自身体能的突破，都是"武"。以个体之力维护道义，不一定非得是绝对意义上的侠客。任何一个在系统面前坚持做对的事的普通人，都是“侠”，比如《我不是药神》。

其实好莱坞已经拍过一部“现代武侠片”了，只是没人这么叫它，那就是基努·里维斯的《疾速追杀》（John Wick）。

一个退隐杀手因为狗被杀、车被偷重出江湖，一个人打穿整个地下世界。穿的是西装，用的是手枪，背景是纽约，但仔细看，骨子里的结构和武侠一模一样。

“武”的部分，全片最震撼的不是枪战，是近身格斗，枪械、柔道、柔术混在一起，基努·里维斯真练真打，影迷管这叫“gun-fu”。

“侠”的部分，杀手世界有自己的秩序，大陆酒店、金币、不成文的规矩，这就是一个现代江湖。John Wick不是在维护法律，他是在体制之外的世界里，按自己的道义行事。这和刀马穿越大漠，有什么本质区别？

9、《镖人》片尾有一个彩蛋。袁和平等几位前辈影人，客串路人，说：“接下来要看年轻人的了。”

八爷大概在说动作电影的传承。这部片子本身就是一个缩影。李连杰、梁家辉、惠英红是第一代，吴京、谢霆锋、张晋是中生代，于适、陈丽君、刘耀文是新生力量。

四代武侠电影人同台，不只是情怀，也是一个问句：谁来接棒？

是否我们也可以说，谁来定义新的武侠？

我想，不管背景是隋朝还是现代，不管武器是长刀还是拳头，不管穿的是铠甲还是T恤。谁能用新的题材、新的语境重新激活“武”和“侠”这两个内核，谁就能让武侠片重新成为一个有生命力的类型。

10、甚至，即使坚守传统武侠之道，也未尝不可。

虽然越来越少的人听古典音乐了，但是每年的维也纳新年音乐会依然有固定的观众。

《镖人》今年的票房是另一个证据：大年初三实现逆跌，是今年春节档唯一一部单日票房反升的新片。

在一个武侠片被认为"过时了"的年代，一部古装、大漠、刀剑的传统武侠，靠口碑一路往上走。

这说明观众没有完全抛弃武侠，观众抛弃的是不够好的武侠。

只要作品本身足够扎实，观众完全有能力自己在传统的武侠故事里，找到属于当下的共鸣。

说到这儿，我觉得《剑雨》特别遗憾，一部非常出色的作品，没得到应有的认可，因为很多不接受BOSS的人物动机。

最后，谈谈《镖人》的演员，应该说表现都很好。但女主角陈丽君和男配角梁家辉、李连杰，给我的印象格外深刻。

陈丽君前半段的“明媚”和后半段的“果敢”，弧光极佳。

而梁家辉、李连杰，一文一武两位戏骨，分别用武戏和文戏，撑起前半场和后半场的戏剧张力。

最最后，期待有续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