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真话影事 26-02-22 12:3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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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汉服争论的深层分析》

马年春节之际,关于汉服的争论在网络上持续发酵,成为最具影响力的文化公共事件。争议的导火索源于河南卫视、特别是央视春晚上一个看似微小的细节:在56个民族儿童共同参与的集体节目中,汉族小朋友首次身着“明制汉服”登场,且被安排为第一个出场。这一安排打破了春晚四十余年来的惯例,标志着“汉族传统服饰”在国家级文化平台上的“回归”。然而,这一归位引发了激烈的舆论交锋——从河南卫视《问月》节目因汉服元素遭投诉的传闻,到孔庆东“根本不存在汉服”的激烈言辞,再到某一贯胡扯八道的三千万大V的“看似调和其实加码、看似劝架实则拱火”的回应,争论迅速从服饰本身蔓延至民族建构、历史叙事、国家认同等深层议题。

这场争论的表面是“什么是汉服”、“汉服能否代表汉族”、“春晚是否应当展示汉服”等技术性问题,但其背后折射的却是当代中国在全球化与本土化双重张力中、在民族国家建构与多元一体文化博弈中的深层焦虑。当新中式服装市场规模突破几千亿元、汉服爱好者超过几千万人、国潮文化成为巨大消费市场的今天,仅仅从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的角度,也能解释为何一件传统服饰的登台能引发如此剧烈的争议——汉服已不再是单纯的服饰问题,而是牵涉到文化认同、记忆重构、符号运用等多维度的复杂议题。

一、汉服的定义困境:从历史实存到现代建构

(一)概念界定的学术难题

汉服概念的模糊性是争论的首要根源。汉服作为一个现代学术概念,其内涵与外延均存在显著的界定困难。汉服一词最早见于《汉书·西域传》,但此处汉主要指汉朝,而非现代意义上的汉族。唐代以降,汉服逐渐演变为指称华夏衣冠的专用词汇,与胡服形成对照。《辽史》甚至专门设立“汉服条”,表明此时“汉服”已成为区分民族身份的重要符号。然而,纵观中国历史,汉服的形制并非一成不变:先秦的深衣、汉代的曲裾、唐代的齐胸襦裙、宋代的褙子、明代的袄裙,各朝代服饰在领型、袖型、剪裁、纹样等方面均存在显著差异。

学术界对汉服的定义长期存在分歧。早期定义是【汉民族传统服饰(汉服)主要是指约公元前二十一世纪至公元十七世纪中叶(明末清初)这近四千年中,在华夏民族(汉后又称汉民族)的主要居住区,以“华夏-汉”文化为背景和主导思想,通过自然演化而形成的具有独特汉民族风貌性格,明显区别于其它民族的传统服装和装饰体系】,然而,批评者指出这一定义过于宽泛,忽视了不同时代、不同地域、不同阶层服饰的显著差异。并认为【汉服从来就没有一个固定的概念,汉族人的服装,从汉唐至宋,一直到明清,均没有一个固定的样式,都在不停地变化】。

(二)大致方向的辩证思考

面对汉服定义的学术困境,我认为务实的态度是承认其“大致方向”的存在,并反对将其极端化、片面化。

即便汉服内部存在显著的历时性差异,但其仍具备若干相对稳定的结构性特征:交领右衽的领型设计、宽袍大袖的剪裁风格、束发冠笄的头部装饰、衣缘勾边的细节处理等元素构成了汉服区别于蒙古袍、藏衣、苗服等少数民族服饰的视觉识别系统。在春晚这样的国家级文化平台上汉族儿童身着明制汉服与其他民族儿童的传统服饰并列展示,只要其服饰“大致符合”汉服的结构性特征,便具有文化符号的正当性,不应因细节争议而否定其整体意义。

现代化进程已从根本上改变了传统服饰的生存语境。纵观全球,传统服饰从日常化向仪式化是普遍趋势:英国的假发与燕尾服、法国的贵族服饰、日本的和服均已从日常着装转变为特定场合的礼仪性装束。在这一背景下,要求汉服在当代社会中恢复其日常性既不现实也无必要。春晚是仪式性质,各民族展示本民族传统服饰是一种文化符号的呈现,而非日常生活场景的重现。

因此,对春晚汉服的两个方向苛责都陷入了将符号象征极端化、片面化、引申化的误区。

(三)多元一体视角下的理论阐释

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为理解汉服问题提供了重要乃至主要的理论框架。中华民族是包括中国境内56个民族的民族实体,但这并不是把56个民族加在一起的总称,而是56个民族结合成相互依存的、统一而不能分割的整体。各民族服饰的展示并非彼此对立,而是共同构成多元一体文化图景的有机组成部分。汉族作为中华民族的主体民族,其传统服饰的展示与其他少数民族服饰的展示具有同等的文化正当性。

多元一体并非多元与一体的简单叠加,而是强调在一体基础上的多元共存。正如一国两制不是两制分存、而是一国为统。春晚舞台上56个民族服饰的并列展示,恰恰体现了各民族服饰的差异性(多元)在中华民族共同体(一体)的框架内获得了和谐统一。将汉服展示解读为汉族主义的彰显,或者将少数民族服饰展示与汉服展示对立起来,都是对多元一体理念的误读。汉族儿童身着汉服登场,既不是对少数民族文化的压制,也不是对汉族优越性的宣扬,而是对多元一体格局中多元维度的完整呈现。以往没这么做,现在做是补充和完善而不是新造对立。

二、汉服热是多重动因的交织

(一)国力增强与文化自信

汉服热的兴起与中国综合国力的提升存在显著的耦合关系。2025年以新中式为代表的国潮服饰市场规模已突破3000亿元;汉服市场规模从2015年的2亿元激增至2025年的300亿元,十年间增长超过百倍;国内汉服相关企业超过7000家,其中60%成立于三年内。

文化认同与国力感知存在密切关联。当国家处于积贫积弱状态时,民众往往倾向于否定本土文化、拥抱外来文化;而当国家崛起、国力增强时,民众则更倾向于重新审视本土文化的价值,产生强烈的文化回归诉求。今日中国已成为世界第二,啊不,第一大经济体,综合国力大幅提升,民众的文化自信显著增强,汉服、国潮、新中式等文化现象遂从小众爱好转变为大众潮流。

年轻一代赶潮流尤为明显。新中式服装核心消费人群集中在25-34岁年龄段,其中女性占比超过七成。这一代年轻人成长于中国崛起的时代背景下,对国家发展成就有着直观感受,对传统文化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他们在社交媒体上分享汉服穿搭、参与汉服活动、讨论汉服形制,将汉服视为表达文化认同、彰显个性特征的重要方式。这种自下而上的文化觉醒,与自上而下的政策支持形成共振,共同推动了汉服热的持续升温。

(二)商业化驱动与产业资本的力量

文化自信不是汉服热的唯一和主要动因,商业化驱动与产业资本才是主力。汉服从最初的小众文化现象演变为庞大的涉及设计、生产、销售、租赁、摄影、文旅等多个环节的产业链。如山东曹县这一曾经的贫困县凭借汉服产业实现了经济转型,成为全国最大的汉服生产基地之一。

资本介入极大加速了汉服普及进程。电商平台里“汉服”搜索量增长惊人,直播带货、社交媒体营销、KOL推广等新型营销手段使汉服迅速破圈进入大众视野。与此同时,工业生产链的成熟也降低了消费门槛,不同价格区间的产品满足了不同消费群体的需求,使汉服从文化符号转变为触手可及的时尚单品。

当然,这也带来了一些问题。比如充斥着大量影楼装、假古装冒充汉服、乱复古和猎奇现象。特别是部分营销过度强调“汉服的纯洁性”,有的甚至将汉服与排满、反清等极端情绪挂钩,已经使汉服运动蒙上了政治化的阴影。

(三)政治化与武器化的风险

更为严峻的是,汉服热正在被某些势力政治化、武器化,成为制造民族对立、解构国家认同的工具。所谓皇,算了,不举例了,某些群体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这一群体以“复兴汉文化”为旗号实则传播极端民族主义思想,将汉服异化为排外工具。大肆传播错误史观,刻意淡化多民族共同缔造中华文明的史实。

最令人警惕的是,部分极端分子与境外敌对势力勾连,将汉服问题国际化、政治化。他们在平台发布歪曲中国民族政策的言论,试图将汉服问题塑造为【政治议题】的证据,这种内外联动的态势,让汉服问题早已不再是单纯的文化议题,而是牵涉到国家安全、民族团结的重大政治议题。

比如,在舆论场中,我们可以看到一种奇怪的现象:当少数民族展示传统服饰时,往往被赞誉为文化多元、民族团结;而当汉族展示汉服时,却被指责为复古极端、大汉族主义。这种选择性批判的背后,是对汉服运动的系统性污名化,其目的是解构汉族的文化主体性、消解中华民族的文化认同。

三、理论自觉与实践路径

(一)理论建构

面对汉服争论中暴露出的理论混乱,必须坚持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理论,树立新时代中华民族共同体理念,确立讨论的理论基础。【形成多元一体格局有个从分散的多元结合成一体的过程,在这过程中必须有一个起凝聚作用的核心。汉族就是这个多元中的关键一元,由于他发挥凝聚作用把多元结合成一体,这一体不再是汉族而成了中华民族,是一个高层次认同的民族】。这一论述明确了汉族在中华民族共同体形成过程中的凝聚核心作用,同时也强调了“高层次的认同并不一定取代或排斥低层次的认同,不同层次可以并存不悖”。

中华民族共同体理念是对多元一体理论的继承与发展。它强调中华民族是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命运共同体,各民族在长期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形成了共休戚、共存亡、共荣辱、共命运的情感和道义。在这一理念下,汉族与少数民族的关系不是对立关系,而是互补关系;汉服与少数民族服饰的关系不是竞争关系,而是共生关系。我们既要反对将汉族凌驾于其他民族之上、否认少数民族的文化贡献;也要反对贬低主体民族、否定汉族的历史地位、解构汉族的文化主体性。这两种极端倾向都会破坏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团结统一。

(二)警惕陷阱

汉服争论中一个最值得警惕的倾向是刻意制造对立。某些势力通过将汉服问题与政治议题挂钩,试图在汉族与少数民族之间制造隔阂、在国家认同与民族认同之间制造矛盾。这种分而治之的策略,与境外敌对势力惯用的颜色革命手法如出一辙,其目的是瓦解中华民族共同体、动摇国家认同的根基。

历史经验表明,多民族国家的稳定与繁荣,关键在于能否建立起超越单一民族认同的国族认同。民族是一个想象的共同体,民族认同是建构性的。中华民族共同体的构建,是通过共享历史记忆、文化符号、经济生活实现的。无论是汉服、藏衣、蒙古袍还是苗服都是丰富中华文化内涵、增强文化多样性的积极因素,而非制造对立的工具。

要尊重各民族展示本民族文化的权利,反对将任何民族的文化符号政治化、武器化;坚持多元一体的框架,在强调多元的同时更要强调一体,在展示差异的同时更要强调共性;警惕双重标准的运用,对汉族与少数民族一视同仁,既不搞汉族特殊论也不搞汉族原罪论。

(三)历史观的重塑

汉服争论背后还涉及到一个根本性的历史观问题:如何看待中国历史的连续性与断裂性?某些极端论调将清朝的剃发易服政策解读为文化灭绝、亡国灭种,将元清两朝排斥在中国之外,这种1644史观本质上是将历史碎片化、断裂化,忽视了中华文明五千年连续发展的整体性。

马克思主义历史观认为民族是历史的产物,其形成、发展、融合、消亡都遵循着生产力发展的客观规律。中国古代各民族在长期的交往交流交融中,形成了大杂居、小聚居的分布格局,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血缘融合,形成了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这一过程不是单向的汉化或胡化,而是双向的涵化与融合。鲜卑、契丹、女真、蒙古、满等少数民族入主中原后,最终都接受了汉族的生产生活方式、融入了中华民族的大家庭;与此同时,汉族也吸纳了少数民族的文化元素,丰富了自身的文化内涵。这种双向融合正是中华文明生生不息的奥秘所在。

服饰演变的历史真相也是持续不断的双向涵化。北朝时期,鲜卑政权在平城和洛阳推行汉化服制,将褒衣博带融入自身传统;与此同时,北方游牧民族便于骑射的裤褶、圆领袍传入中原,被汉族社会广泛接受,成为后世华夏衣冠的经典款式。清代虽存在剃发易服的强制政策,但民间的汉装与旗装长期并存且彼此模仿,长袍马褂和最终演变为现代经典的旗袍都已凝聚了多民族的审美智慧。将清朝简单地等同于文化灭绝也是选择性地遗忘了复杂的民间融合史。

面向未来,随着生产力的进一步发展、交通通讯技术的进步、市场经济的深化,民族融合并最终消亡的可能性与必然性都将远超以往任何时代。我们应当树立历史连续性的观念,将汉服置于中华文明五千年连续发展的历史长河中审视,而非将其固化为某个特定朝代的标本;应当树立动态发展的观念,承认汉服在历史长河中的演变与创新,而非将其僵化为某种纯粹的形制;应当树立开放包容的观念,欢迎汉服与现代生活的融合、与其他民族服饰的交流,而非将其封闭为排他性的文化符号。

发布于 河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