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不懂分别的意思,只知道坐在车里,看他们在后面挥手,看那两只手越挥越低,越挥越慢,最后变成了两根枯枝,还在风里晃着。
妈妈说,下次再回来。我问,下次是哪次?她说,过年吧。过年是什么时候?她指着车窗外说,等那棵枇杷树结了果子,又落光了叶子,再开出花来,就是过年了。
我那时就趴在车窗上,盯着那棵枇杷树看,看得眼睛都酸了,也没看出它什么时候能结出果子来。我只知道,车子每往前开一寸,我就离他们远了一寸。等车子开出了村子,开上了大路,枇杷树变成了很远处的一个小黑点,我就再也忍不住了。眼泪糊了一脸,又不敢哭出声来,只把脸埋在袖子里,袖子湿了,又换一只袖子。
后来我长大了,念书,越走越远。坐的交通工具也换了,公交车变成了绿皮火车,变成了高铁、飞机。我学会了一个人看站牌,一个人取票,一个人拖着箱子在候车室里等,等那些冰冷的机器念出我的名字。我不再手足无措了,我可以一个人去任何地方,一个人做任何事。
可我还是怕分别。
每年回去,都觉得他们又老了一点。外婆的背又弯了一点,外公的腿不利索了,耳朵也背了一点,跟他说话要凑得很近,还得大声。可他们看我的眼神还是那样。好像我还是那个扎着两条小辫子、背着花书包、跑几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的小孩。
在他们眼里,我大概永远是那个小孩。
我喜欢做那个小孩。在老家的日子里,我可以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想。早上睡到太阳晒到床上,外婆也不会叫我,只在灶屋里忙,忙完了端一碗糖水蛋进来,看着我吃。中午在院子里晒太阳,看枇杷树上有鸟来啄果子,外公就说,留着给我吃。晚上早早地躺到床上,听楼下的咳嗽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在老家的日子,时间是漫长的诗。一天好像有一年那么长,长到可以把什么都看得很清楚。天怎么亮的,太阳怎么走的,影子怎么从西边挪到东边,鸟怎么归巢,晚饭的炊烟怎么升起来,又怎么散掉。
在外面的时候,时间是被偷走的。一天还没看清就没了,一年还没看清就过去了。等我回过神,又该买票了,又该收拾行李了,又该走了。
走之前看了很久那棵枇杷树。树老了,枝干虬结,皮皴得像外公的手。可它还在结枇杷,一年一年地结。这棵树看过多少分别了呢?看过外公送走他的女儿们,看过外婆送走她的外孙女,看过我一次一次地走。它不说话,就站在那里,看着一代一代的人走出去,走远,走没了影。
我不知道什么样的前程才值得这些。
也许没有哪一种前程是值得的。可是如果不往前走,又好像辜负了什么。这是个无解的题目,像小时候做过的那些数学题,算来算去,最后总有一个未知数放在那里,解不出来。
我问自己,我到底在追什么呢?追一个远大的前程,追一个更好的自己,追一个配得上他们对我好的未来。可这个未来在哪里呢?在哪个城市?在哪个写字楼?在哪个职位上?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每追一寸,就离他们远一寸。等我真的追到了那个所谓的未来,回头看看,他们还站在那儿吗?
我想起外公从前说,你们走远了,我们在家里就放心了。走远了,就有出息了。可出息是什么呢?出息是坐上飞机飞到更远的地方,出息是半年才能回一次家,出息是在他们老了的时候,只能隔着电话听他们的咳嗽声。
这出息,到底是谁要的呢?
他们送我去车站。他们走不快了,走得慢,我跟在他们旁边,慢慢地走。
外公说,进去吧,进去吧。外婆说,要把身份证拿出来,要记得看车子的时间,路上小心。我就笑,我说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我早就会自己坐火车了。她说我在他们眼里永远都是小孩子。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这么多年,我从来没好好说过什么。走的时候只说,我走了。回来的时候只说,我回来了。中间的那些话,那些想他们的话,怕他们老的话,舍不得他们的话,一句也说不出口。好像说出来,就矫情了,就不好意思了,就不是大人了。
大人是不能说这些的。
大人得笑着说再见,得头也不回地走进去,得一个人过安检,一个人等车,一个人坐很久很久的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可我不想做这样的大人。
我终于说,那我进去了。他们说,好。
我转身往里面走。走了几步,忽然想起来,我还没抱抱他们。我想回头,可又怕回头。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进去了,怕一回头就扑过去抱住他们再也不撒手了,怕一回头眼泪就下来了。
可我还是回头了。
他们已经转身往外走了。我看见他们的背影,两个小小的影子,在阳光里慢慢地挪。我忽然想起小时候,他们也是这样看我的吧。看我跑在前面,看我挤进人群,看我从一个蹦蹦跳跳的小人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点,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那时候他们是怎样的心情呢?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想喊我一声,又怕喊了让我难过?是不是也像我这样,想追上来,又知道追上了还得再送一次?
我看着他们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在人海里浮浮沉沉,看着他们走到门口,走到外面去了,看不见了。太阳照在车站的玻璃门上,明晃晃的,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就站在那儿,站在人来人往的候车大厅里,站了很久。眼泪什么时候下来的,我不知道。等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流了一脸。
再过半年,枇杷树会开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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