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里无忌 26-02-23 09:40

1921年《民国新修合川县志·卷三十五·掌录十八·风俗》里的迷信

●迷信
人之一生,仰事父母,俯畜妻子,所以尽其亲爱之心而已。而爱之之极,有不遂其爱,求其所必爱;迷信之说,有不期其然而必然者。

至于趋吉避凶,关系一己为尤甚。民闲一应财物,无故丧失,无处清寻,辄延术士于家,持一甆盘,以香油涂抹,旁然香烛,用中指细磨盘中。少顷,术士对盘凝神审睇,告以所视人形,或男或女,或老或幼,窃物向何往。失物者疑信参半,谓之“磨镜”。

又有于十二时中任报一时,术士于掌占之,有所谓空亡、流连、赤口、大安、小吉诸名词,随口拈合,以决失物能寻与否,谓之“掏时”。

又有任拈一字,或添加笔画,或减去偏旁,或折分字体,随意牵连,以卜失物存亡,谓之“测字”。

以上三事,鲜有应验者,即闲有之,无不惊为神奇。

有负屈莫白,或因银钱交涉者,均于城隍庙神像前盟誓,谓之“赌咒”。其甚者,执鸡狗于庙门,令屈者断其颈,谓之“砍鸡狗”。因小小事故,则只用鸡或鸡卵对神砍之,借此以明曲直,谓“凭神”。

东里遵道观有梅山神,明东、明西各场及州城每有不明等事,负屈者虔具香烛祷语,接梅山出驾,以四人抬去,锣鼓随行,或十日半月送驾回庙,抑或此处未回,而彼处又来接矣。呜呼,怪矣!

妇女小儿最信香愿,家有疾病,必烧香许愿,以祈默佑。病愈,或延僧道,或木偶,戏演于神前,谓之“还香愿”。

民俗又多信鬼神,遇有疾病,药物或无效,必遣妇女向仙娘家然香烛,报病者年庚。仙娘上座,暝目妄谈吉凶,动以前生𡨚孽等语耸人听闻,谓之“问仙”。又妄言能见冥闲花树,或枯或茂,借此以卜休咎,谓之“观花”。又妄言能入冥闲察病者阳寿簿籍,及病者前生善恶,谓之“走阴”。

问仙娘后,妇女深信其言,为病者解释冤孽,必延巫于家,悬神案,供娘娘,鸣钲击鼓,蹈舞于室,自昏至旦而后止。

其法:事有参灶领牲,回熟退病。尤可怪者,莫如以茅草为人,翦纸作衣,以酒肉酬之,谓之“劝茅”。以烟墨涂巫面,大声疾呼,赤身跳舞,后乃席地而坐,仆役与之对饮共食,谓“和梅山”。以巫著病者衣,佯为死,谓之“替死”。以巫置于板上,用黑纸糊棺材罩定,抬出门外,谓之“发阴丧”。

又有装土地者,有装师娘子者,有装四季功曹者,有装灵官者,种种怪诞,悉属不经。多者十馀人,少者七八人,统谓之“跳端公”。《田居蚕室录》云:“按:端公见元典章”,则其偁古矣。

今民闲或疾或崇,即招巫祈赛驱逐之,曰“禳傩”。其傩必以夜,至冬为盛。盖先时因事许愿,故报赛多在岁晚。谚云:“三黄九水腊端公,黄黄牯,水水牛。”皆言其喜走时也。

其术名“师娘”,教所奉之神制二鬼头,一赤面长须,曰“师爷”,一女面,曰“师娘”,谓是伏羲、女娲。临事各以一竹承其颈,竹上下两篾圈衣,以衣倚于案左右,下承以大椀。其右设一小案,上供神,曰“五猖”,亦有小像。巫党椎锣击鼓于此。巫或男装,或女装。男者衣红裙,戴观音七佛冠,以次登坛歌舞。右执者曰“神带”,左执牛角,或吹或歌、或舞,抑扬拜跪以娱神。曼声徐引,若恋若慕,电旋风转,裙口舒圆,散烧纸钱,盘而灰去。听神弦者,盖如堵墙也。

至夜深,大巫舞袖挥诀,小巫戴鬼面,随扮土地神者导引,受令而入,受令而出,曰:“放五猖”。大巫乃踏阈吹角作鬼啸,侧听之,谓时必有应者,不应,仍吹而啸。

时掷筊,筊得,谓捉得生魂也。时阴气扑人,香寒烛瘦,角声所及之处,其小儿每不令,恐其梦中应也。主家亦然。闲有小儿坐立闲无故如应人者,父母不觉,常致奄奄而毙。先必斩茅作人衣,祷者衣履,至是歌,侑以酒肉,载以茅舟,出门焚之,曰“劝茅送茅”,谓使替灾难也。事毕,移其神像于案前,令虚立椀中,歌以送之。仆则谓神去女像每后,仆谓其教率娘主之,故迎送独难云。

考《洞山纎志》言,苖人腊祭曰“报草”,祭用巫,设女娲、伏羲位,则此乃沿苖风也。今士大夫亦行之。沅湘以南尚巫鬼,自古而然,固不足怪。特其捉生魂替代,大与滇人之埋魂放蛊同。干法纪闻昔数十年,大巫多有传授,迎者极恭敬,礼谢亦丰。今其教衰且贱,业者糊口而已。地方官若禁其泰盛,必今日教下,明日即不为。

《遵义府志》:其用一巫禳解,或清念,谓之“小送”。妇人因丈夫子女有病,必延星士于家,报病者生年月日时,浼星士推算吉凶,值年灾,遇月将,靡不从信,谓之“算八字”。

妇女因小儿有疾,携鸡蛋一枚至仙娘家,报小儿年庚。仙娘然香烛,将蛋用楮钱包烧,口中念念有词,剖蛋视之,或云走魂,或云失魄,无知妇女多信之,谓之“烧胎”。以红绳系小儿颈暨左右手,谓之“胎索”。

小儿忽得暴病,势甚危险,妇女妄以为遇煞,必延术士翦雄鸡冠血涂其面,入室撒米以压,谓之“退煞”。

或小儿受惊受骇,妇女恐其失魂,必延术士然香三炷,对小儿头面画讳,谓之“收骇”。

妇将生子,必延巫于家,削桃木作符,朱画符号,订于床头,谓之“钉符”。

信星士言,命犯关煞,延巫于家,悬神案作法事,设木甑于堂,复置刀,前悬锁,抱小儿,由刀经过,从甑𨉖出,命人开锁,谓之“过关”。或竖小石碑于三义路口,刻左走某处,右走某处,上鑴弓矢状,谓之“将军箭”。

小儿夜闲多哭,用红笺书“小儿夜哭,请君念读”等字,贴当路多行人处,谓之“夜哭关”。

或因小儿多疾,则于寺观中请僧道取一法名,谓之“寄名”。凡寄名小儿,至十二岁时始蓄发,届期,家属具香烛、白鸡、白犬,携小儿至某庙,换去出家衣服,逐出山门,谓之“脱白”。

小儿易患疮疥,造米糍,备香烛、茶果,供于门侧,谓之“还茶㜑㜑愿”。甚者以面造作白猪、白狗,备香烛、钱楮、米糍、酒肴,于三义路口供之。供毕,弃掷各物,不顾而返,谓之“还社”。

偶患疾病,谵语狂言,妇女信为遇邪,竹筛一具,内铺纸钱,外盛米饭一盂,和以水,备香烛于门外,𨻶地烧之,倾饭以去,谓之“送花盘泼水饭”。

疾病服药不效,用生人、死人姓名各十,僧道填写疏文二道,列名于城隍或东岳庙神像前,宣读焚之,谓之“打十保护”。

病危而缠绵,则延僧道于城隍座前,讽诵解冤解厄,或愈或死,不致久延,谓之“念解释经”。

生日多延僧道于家,或假寺观设南斗、北斗星牌,然以灯烛,诵经礼懴而罗拜之,以冀延生,谓之“朝斗”。

最可笑者,富家妇女,希冀来世投生富家,往往生前延僧道,假庙地,设坛焚烧楮钱甚夥,妄信某甲子生人冥闲某库官管库,生前焚楮,取具合同,预储以备来生之用,谓之“寄库”。

世有妄信阳戏,一旦灾病,力能祷者,书愿帖于神,许酬阳戏。既许验,否必酬之。预备羊豕酒,择吉招巫优,即于家歌舞娱神,献生献熟,必诚必慎,馀则恢谐调弄,观者哄堂。至勾愿送神而毕,即以祭物宴乐亲友,时以夜为常。

夫三圣者药王,大抵如岐黄、俞跗之属。至土主黑神。二公生为人杰,死为明神,正气常留天地之闲,竭精诚以祀之,犹虞不歆,况以巫人之戏侮将之,不伦甚矣,世乃谓之“阳戏”。

有妄信泰山遇疾,辄许泰山以预备祭品,至冬宰豚酾酒,招巫酬愿。夫泰山镇东方,视三公国君之祭也。季氏以命卿旅犹无益,岩岩之灵爽,反歆庶民耶?乡愚不足论,诗礼之士亦贸然从俗,其亦闻孔子“鸣呼”之叹乎?

《觉轩杂著》有信坛神,以径尺之石,高七八寸,置于堂右倚壁,曰“坛等”。上供坛牌粘于壁,旁列坛枪。其牌或书“罗公大法禅司”,或书“正一玄坛赵侯元帅郭氏领兵三郎”,两旁列号数十名,皆不可究诘。每岁一祭,杀豕一,招巫跳舞,唱彻夜毕,张白纸,巫自划其额,沥血点之坛侧,谓应十二月之数。或曰:“世奉此可致富,稍忽致家道不昌。”李凤翧曰:“家堂非可设坛,坛亦非可祭于家。”或谓古蛮祭也,或谓赵侯、郭氏,盖古开边名将,有功兹地者如此,是亦明神也,何自而来,并无传闻?又何仅祀民家而处亵侮之地?余观其牌所列,并谬妄不经,必古之巫者诡造以惑村愚耳。余叔购一宅,旧有此牌,叔负之掷陵谷闲,究无他事。有信四官老酉溪洞中求财打宝,四员官将乡市闲家供此牌祀之,钱马香烛,酒一瓶,列四杯,肉一方,曰“刀头”。李凤翧曰“酉溪五洞之神”,盖硐人也。

《正安旧志》有三抚老穆相公,附以严、唐、罗、冉为四官财神播人,世食其德,宜也。今乃普祀之,曰“敬四官老有信土地。”土地,乡神也,村巷处处奉之,或石室,或木房。有不塑像者,以木板长尺许,题其主曰“某土地”。塑像者,其须发皓然,曰“土地公”,妆髻者曰“土地㜑”。祀之纸烛肴酒,或雄鸡一。俗言土地灵则虎豹不入境。又言乡村之老,生而公直者,死为之。

土地之名不一,有花园土地,亦为灾于小儿,祀之花园者也。有青苖土地,农人所祀。有长生土地,家堂所祀。有栏凹土地、庙门土地等,皆随地得名。

青苗土地,主农事者也。山农祀以七八月,平地农祀以四、五月。以白纸钱供于田塍,曰“田工老”。此盖八腊司穑之神,时俗祀之而失其义者也。长生土地,即五祀中霤之神。俗祀之家𪚕,不别置一𪚕,题其主曰“后宫瑞庆夫人”,以中霤为夫人,其说荒诞不经。

《遵义府志》:邑庠生秦宗汉曰:今之土神庙,城市村乡,下至荒谷野径,所在皆是,一邑几以万计。庙渺然小所,祀像大都皂纱红袍,拥丽姬痴坐,白须红颜,偎傍掩映。春秋祀之,牲肥酒香,户醵金而人醉筵也。村乡礼稍杀,享祀亦丰,而未若灵土地之怪特。龙多东南支麓,据道左建小庙,中祀像如他处,然浓髭黑而泽。姬尤丽,怀坐一儿,迎人齤笑,上覆巨榕。庙前石桅攒簇,以数百计。年既远,仆者断者纵横卧满地,居人多以填路砌土,皆祈子有应者捐立也。土人告余曰:“人子息艰”,遥叩之,不数夕,妇辄有异梦,因而娠。妇则饲雄鸡一,酿瓮一。子生迟数月,妇炫装盛饰,儿襁于背,其携牲酒、负釜薪数事,则俨然妇也。夫者,初学为人父,剡剡屦趋,不觉趾为之高也。至则割鸡座前,取毛血黏石棂座下,血狼藉隆起,已而坎之釜之,熟而陈献,佐以他肴双双。姬固泥首拜再三,甫起则他拜,献者候已久,相随属也。有桅者,竖立端整,聚石行炙,男女杂坐,大㬭必饮食一空,妇抱儿盈盈,侠拜乃归。相传稍违成例,则儿难育,以故香火日盛,几埓壁山。神朝山日,人必迂道往,罔不■跦跦,朝参无倦足,无惰容。

《龙多山志》:“居民宅当冲射处,于门前立一石,以御煞星,曰‘石敢当’。”考蜀语,“石敢当”见《汉史·游急就篇》:“卫有石碏、石买,郑有石制,周有石速,齐有石之纷如,皆有势位,所当无敌。”家宅位此石,盖取此义。庾信《小园赋》:“镇宅神以薶石。”倪璠注:“《淮南毕万术》曰:‘埋石四隅,家无鬼’。《急就篇》曰:‘石敢当’。颜师古注:‘敢当,言所当无敢也。”今人家少埋石者,于门中立一虎头,书曰“泰山石敢当”五字。又或门额中钉一虎头,匾上书“一善”两字,谓此可以避煞。

以上所志,类皆邀福渎神,愚夫愚妇固不足怪,士大夫家亦泰然安之,无或少觉其非,盖亦不思之甚也。右迷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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