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回家推开门,看见飘窗上挂着几只红灯笼。家里多了很多新的绿植,我知道那是妈妈为新年特意打扮的。也是很奇怪,有时候她一条短信都看不明白,但是线上购物时却游刃有余,下单、驿站拿包裹、退货,毫不含糊。于是家里多了很多可爱的小玩意儿,贴在厨房墙上的米奇,屏幕上缘的好“柿”“花”生,瓷砖上的红色挂钩。我偶尔也嘟囔几句太爱买,但并没有阻止的意思。如何支配她的退休金是她的权利,这些东西也用不了几个钱。更重要的是,我知道这是她对“美”的喜爱。
十几年前,作为一个重度迷茫的、不知道人生该怎么过的年轻人,我也做过一些(略微中二的)探索自我,其中一件是在一张纸上不停写下你喜欢的、想做的事,直到你哭。我照做了,洋洋洒洒写了些有的没的,真的有一件事让我留下了眼泪。那件事是:我想看见美。所以我听到别人说“人生没有意义、但人生有美”的时候可以深切共情,也因此理解妈妈添置的小物件是她对美的追逐。
她是我的关于美的启蒙老师。只是,当美从抽象的外在转移到具象的肉身的时候,痛苦便会滋生。
这几年,除了购物软件,我妈使用得最拿手得就是美图软件。我会在她得朋友圈下调侃“哪个是你啊妈妈”。
我曾无数次控诉她带给我的容貌焦虑。容貌焦虑并不源自别人评价你丑,而是你一直活在好看与否的评价体系里。即便你大多数情况下得到了肯定,你依然是焦虑的。这种评价是全方位的,从你的发根是否蓬松到是否有拇外翻——不是因为拇外翻引起的健康隐患,而是拇外翻让你的脚不好看。此中痛苦不再赘述。
但是,我终究还是幸运的,我在我的人生中引入了别的评价体系,我不仅仅可以是好看的,不好看的,同时我也是聪明的、善良的、干练的、勇敢的、独立的……把自己重新养育一遍的部分意义就是用新的方式看待自己,包括自己的错误和脆弱,也看见自己的可爱和优秀。这一切又是教育和时代助力的松动。
可是,回过头,看见妈妈还困在那里。
怪罪慢慢就被浓烈的心疼取代了,特别是她照镜子不想开灯的时候。我想告诉她,六十三岁有皱纹很正常。不,我已经这样告诉了很多很多次。可是17年的教育、13年的工作、60个国家的旅程,都未能让我彻底走出的困局,她又如何能轻易的脱身呢。
我试图寻找让妈妈陷入这种困局的罪魁祸首,可思考他人的人生谈何容易,妈妈的六十多年对我而言是陌生的。我们共同生活时,我还不谙世事,而等我稍有些思考能力时,我已经是住校的高中生、外地的大学生、一年回家一次的打工人。当我沉浸在解决自己的问题中时,她的人生悄然流逝。
我大概只能把造成她的问题的元凶,归结于一个神秘的“他们”。“他们”,是妈妈日常引用频繁的主体;“他们”的言论,她亦奉为圭臬。“他们”说,月经期间要多吃红枣龙眼,“他们”说去香港一定要去这些地方,“他们”说新买的床单有甲醛一定要洗。这么多年,我仍没弄清这个神秘组织是谁,但“他们”对我妈的影响颇为深远。“他们”定义了什么是对、什么是好、什么是体面、什么是美。这个枷锁啊,又重又牢。
“他们”说长兄为父,“他们”说儿媳要恭顺贤良,“他们”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但某天我发现,在我退出了爸爸的“大家庭”群之后,妈妈也退出了。可能她为自己曾经不被尊重感到不公,也许她就是想自己待着。总而言之,这是对“他们”的违拗,一次小小的叛逆,一个小小的冒险。我为她感到高兴。
旅途中,我想让妈妈体验一下盲盒,就让她抽了一个挂件。我注意到这上面有字母A,盒子上注明是adventure。我告诉她,这个娃娃的寓意是“冒险”。她有些不安的看着我问:这是不好的吗?
我回答:不会啊妈妈。冒险很好。
#宇弦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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