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见闻##过年回家最想记录的人# 不催婚、不打探隐私、只聊共同话题:这届年轻人,正在把亲戚处成朋友
作者: 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丁轶群
除夕夜,堂弟安安窝在沙发角落,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打字,家族群里七大姑八大姨的拜年视频、新年红包都视若无睹。我好奇地凑上前问他在和哪个朋友聊天,他说“不是朋友,我在和芊芊姐姐聊天,她分享上班生活,我分享校园生活,已经聊了两个小时了。”堂弟口中的“芊芊姐姐”是他的远房亲戚,按辈分该叫表姐。虽是亲戚,父辈间也常有联系,但他们却是在去年过年才认识。“虽然我们之前并不认识,没一起玩过,但认识后发现很聊得来,平常偶尔会聊天,寒暑假会抽空见面吃饭。虽然是以亲戚身份认识的,但我感觉我们更像朋友。”安安如此介绍他们之间的关系。
在这个“00后整顿亲戚圈”话题屡屡登上热搜,“断亲”“赛博亲戚”等话题的时代,年轻人与亲戚的关系正在经历静默而深刻的重构。但年轻一代不是无差别地进行“断亲”,而是在用朋友的逻辑重新筛选、定义和维系那些原本由血缘赋予的关系。在年轻一代认知中,血缘不再是亲疏的刻度,聊得来,才是。
一、流动的原子:当亲戚散落天涯,共同记忆如何安放?
父辈们常说:“亲戚之所以亲,是因为住得近、走得勤,一起吃过苦、享过福,那些共同的日子就是亲情最硬的底气。”这句话道出了共同生活交集与集体记忆积淀这一传统亲属关系维系的核心逻辑。我的父母幼时在农村生活,长大后在省城求学、工作。虽然人际关系随着户籍离开了那片黄土地,与很多朝夕相处的人交集甚少,但幼时的共同生活记忆依旧维系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你堂叔小的时候很调皮,我为了照顾他都晚上了一年学。今年过年去他家看看。”“你表姑小时候条件好,来看我的时候总是带很多好东西,过几天一起吃个饭吧。”父母经常讲述小时候和各种亲戚的故事,眼中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这些记忆如同纽带将彼此紧紧绑定,即便偶尔有矛盾,也会因为过往的情谊而轻易化解。但这种聚族而居的场景对于当代青年早已成为遥远的回忆。
这代青年与亲戚之间的疏远,首先源于一个最朴素的事实:他们根本没有生活在一起。
空间流动的加剧让青年一代与大多数亲戚之间几乎丧失了共同生活的可能。“聚族而居”的场景对于当代青年一代而言早已成为遥远的回忆。青年一代大多出生在城市或城镇,成长在不同的地域。即便祖籍相同也很少有机会回到老家与同辈亲戚共同生活。当共同生活这个前提被抽空,血缘本身便成了无源之水。传统亲情的根基也随之逐渐瓦解。
今年过年我家来了很多亲戚,“咚咚咚”房门响个不停,但打开后发现全是陌生的面孔。虽然近二十号人满满当当坐了一屋子,但绝大多数并不认识。我只能默默为大家添水,招呼大家吃水果,嗑瓜子。“这是你四爷爷,这是你四姨姨,那是你大姨父……”母亲为我挨个介绍亲戚,我只能讪讪地用蹩脚的方言和他们打招呼。父亲让我主动和大家聊天,但听着大家说着我陌生的名字,不了解的领域,作为“E人”也不知如何加入,只能默默倾听,在他们说得口干舌燥时递上一杯热茶。阶层与地域意义上的双重流动性,使得过去偏向同质性的乡村亲属关系群体内部日趋走向异质性。简言之,亲戚之间不仅住得远了,生活方式、职业路径、价值观念也千差万别。长辈与晚辈之间问问有没有对象、未来准备干什么后便陷入沉默。同辈之间交流完彼此在哪里上学,学什么专业后也大多陷入冷场。但年轻一代不是天生冷漠的一代,他们只是无法对生活轨迹几无交集的人生出天然的亲近。
二、血缘关系朋友化:当亲戚变成可筛选的人
如果说人口流动解释了“为什么见面少”,那么另一个问题就随之而来:在见面少的前提下,为什么有些亲戚依然保持联系,有些则彻底失联?答案是:年轻一代正在用朋友的标准来筛选亲戚。城镇化带来的情感联结异化让原本厚重的血缘关系逐渐褪去实用与情感色彩,沦为一种符号化存在。
当代青年的情感需求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不再满足于血缘赋予的被动亲近,而是更追求基于共鸣的主动联结。父辈们维系亲戚关系更多是出于人情义务与血缘责任,即便合不来,也会碍于情面保持联系。所以出现“送快递”式走亲戚:带着礼物上门聊十分钟就离开。有的人甚至压根不进门,像快递员一样放下礼物就走人。走亲戚成为一种人情任务甚至负担。而青年一代的情感表达更加直接、纯粹,不喜欢勉强自己,也不愿意为了面子委屈自己。对于同辈亲戚更看重相处的舒适度与情感的共鸣度,如果能聊到一起、玩到一起,即便血缘关系不算亲近也能像朋友一样亲密;如果聊不到一起、相处不适,即便有血缘纽带也不会勉强自己维系关系。过年时来家中的亲戚中有一位远房表哥刚刚硕士毕业,在读博一。相似的求学经历,对未来发展共同的担忧以及健谈的性格让我们有很多共同话题。虽然之前二十多年的人生轨迹完全没有共同记忆,但共同的话题使我们很快建立起情感链接,互相添加了联系方式。这种关系既不依赖长辈的敦促,也不靠节日礼节维系,纯粹建立在兴趣共鸣之上。是一种从血缘共同体向趣缘小圈子的迁移。当我们结束一个话题时猛然发现其他长辈已经停止聊天,静静地看着我们。才认识不久的我们甚至比共同生活几十年的他们显得更为熟络。
当血缘不再自动兑换为亲密,当“亲戚”这一身份不再意味着“必须亲近”,青年一代便会主动打破传统血缘的束缚,以朋友的标准筛选同辈亲戚:合得来就深交,合不来就疏远。这种以平等、自由、共鸣为底色的相处模式正是青年一代对亲属关系的重新定义,也是摆脱传统人情束缚、追求自我情感满足的体现。
三、朋友式亲戚:一种新的关系形态
“断亲”现象近年来在青年一代中逐渐成为一种普遍趋势,越来越多的青年选择主动疏远那些相处不适的亲戚,甚至主动删除联系方式,彻底切断联系。但“断”不是故事的全貌。青年一代也在主动根据自己的社交选择,以朋友化相处模式重构属于自己的同辈亲属关系网络。这种朋友化趋势,催生出朋友式亲戚这一关系形态。朋友式亲戚有几个鲜明特征:平等性。青年一代往往被要求“尊重长辈”“主动亲近亲戚”“不能不懂事”,即便面对那些相处不适、聊不到一起的亲戚也必须强装热情、寒暄客套,这种被动社交让很多青年感到疲惫与压抑。但在朋友式亲戚关系中辈分被刻意淡化。年轻人希望亲戚像朋友一样不催婚、不催生、不打探隐私,只聊共同感兴趣的话题。表弟安安说:“我不会问芊芊姐工作升迁的事情,她也不会追问我的学习情况。我们聊共同爱好,她分享自己择业的心路历程,我跟她分享校园趣事。有时候也会互相吐槽。完全不会因为姐弟关系有距离感、尊卑感。我们互相尊重,彼此平等。”
第二,选择性。朋友式亲戚是“择优录取”的。年轻一代会根据性格、兴趣、价值观从庞大的亲属网络中筛选出少数几个合得来的人,与他们保持朋友式的联系。而对于其他人,则保持礼节性的疏远。这是一种主动的、有意识的关系管理,摆脱了被动的血缘绑定。
第三,流动性。既然是朋友式的关系,就意味着关系可以升温,也可以降温。如果一段时间聊得来,联系就频繁;如果共同话题消失,联系就自然变淡。这种流动性打破了传统亲戚关系一旦建立、终身不变的刻板印象,让亲缘关系变得更加灵活、更贴近个体的真实需求。
转化后的“朋友式亲戚”关系呈现尊重而平等的主体转向与温情而理性的功能转向。简言之,亲戚不再是那个必须忍受的人,而是可以选择的人。如果彼此尊重,不干涉彼此的生活,能聊共同感兴趣的话题,那就是亲戚朋友。如果只会催婚催生、打探隐私、指手画脚,那年轻一代宁愿在家族群里保持沉默。这种相较于传统亲戚关系规模较小、去形式化的关系模式并不意味着青年一代否定亲情的价值。事实上,大多数青年依然重视亲属关系,依然珍惜那些与自己聊得来、相处合拍的同辈亲戚,只是他们不再按照传统的方式来维系亲情,而是用自己喜欢的、舒适的方式,重构着亲属关系的形态。他们所“断”的是没有共同话题的无效亲属关系;他们所维系的,是那些能够带来情感共鸣、能够互相陪伴的有效亲属关系。
当然,这种关系也有缺点。当血缘关系被朋友化,它也必然变得更脆弱、更不稳定。朋友可以因为兴趣相投而靠近,也可以因为兴趣转移而疏远。亲戚关系的朋友化意味着失去传统社会中那份“不管怎样都是一家人”的韧性。但同时也获得了一种新的生命力。即那些被筛选出来的朋友式亲戚,反而可能比传统社会中被迫往来的亲戚关系更真诚、更紧密。
理解与包容,见证青年亲情表达的新方式
很多长辈常常抱怨年轻人不懂事、不爱走亲戚、亲情淡薄,却忽略了时代变迁给青年一代带来的影响。他们生长在一个与父辈截然不同的时代,经历着不同的成长环境、教育背景与社交场景,对亲属关系的认知与需求自然也与父辈有所不同。青年一代只是拒绝形式化、功利化的亲情表达。他们用朋友化的方式维系同辈亲戚关系,是对传统亲属关系的重构与创新,是青年一代自我意识觉醒的体现,也是时代发展的必然趋势。青年一代用朋友的方式对待亲戚,不是因为冷漠,而是因为在流动的现代性中,只有“朋友”这个概念才能装得下他们对平等、尊重和亲近的全部期待。
所以,与其说年轻一代在“断亲”,不如说在用自己的方式“重新定义亲”。年轻一代在血缘的土壤上,栽种出一种新的关系形态,用一种更诚实的方式回应了这个流动的时代,也用一种更轻盈的方式让亲属关系在异乡的土地上重新扎根。
虽然过年期间没有见面,但安安表弟和芊芊姐姐依旧分享了年夜饭与拍到的绚丽烟花,并相约有空时一起去吃那家新开的餐厅。离开人情网络与血缘土壤,朋友式亲戚依旧能够在异乡萌发,茁壮生长。这或许就是这代人交出的答案:亲情的形态可以变,但连接从未断过。那些被筛选出来的关系,反而因为“自愿”而更加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