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算是过完了,你把沉重的肉身拖拽到工位或教室里,感觉灵魂还在温暖的被窝里,迟迟没有加载出来。
此时的我们,仿佛一台电池耗尽、主板滚烫的旧手机,被现实这只沉重的大手,粗暴地按下了“强制唤醒”键。
社会将此称之为“骨头懒了”或是“无法收心”。 然而,从生理学角度,这并非我们的意志力不够坚强,而是“多巴胺熔断”与“社会性时差”的叠加反噬。
在节假日期间,我们实际上将自己置于了一种快乐的暴政之下。高强度的社交、高糖高脂的佳肴、通宵玩乐的狂喜、以及毫无间断的短视频洪流,对我们的大脑进行了持续的轰炸,让我们突触间隙的多巴胺浓度,远远飙升至了基线之上。
但是,神经系统喜欢“稳态”。它以一种深深的警惕,注视着这种持续亢奋的过载状态。 为了保护我们脆弱的神经回路不被狂喜的烈焰烧毁,大脑悄悄启动了自我防御机制:它开始削减突触后膜上多巴胺受体的数量与敏感度。 如果我们把这些多巴胺受体想象成大脑中用来接收世俗微小快乐的脆弱天线,那么在假期那震耳欲聋的感官喧嚣中,大脑可能悄悄缩回了一大批天线。(好消息是,这种“缩回”是可逆的,恢复规律的低刺激生活,这些“天线”会在几天内重新浮出表面。 )
因此,当我们骤然被抛回低刺激的日常劳作中时,我们会不可避免地体会到一种令人痛苦的“快感缺失”。常规工作所分泌的那一点点微薄的多巴胺,无力唤醒我们那已经被大幅削弱的受体阵列。我们感到动机减退、生无可恋,是因为在生物学层面上,我们暂时与日常微小的满足感失去了链接。
除了多巴胺的枯竭,我们还要承受“社会性时差”的折磨。假期的熬夜狂欢,已经悄无声息地将我们的昼夜节律推向了几个小时之后。尽管我们的肉身已被固定在本地的工位上,但我们的生理时区可能还在温暖的海滩上游荡。无情的闹钟将我们强行拖拽回现实,但我们的内分泌系统步调还无法跟上:保持清醒的皮质醇迟迟未到;催人入眠的褪黑素在体内游荡;导致困倦的腺苷依然堆积并黏附在神经元受体上。于是我们生物钟乱码,凌晨4点精神百倍,下午2点困到昏迷,人在心不在,反应慢半拍……
那种由内而外的疲惫,也是一场细胞级别的能量破产。假期的高盐高糖饮食常常引发轻微的炎症,再加上睡眠负债的沉重累积,都会引发应激反应,让细胞内的微型发电站线粒体,其呼吸链陷入了低效的运作状态。那种难以通过一杯双倍意式浓缩咖啡来缓解的深度疲劳,是因为我们体内的 ATP已经所剩无几,一种物理层面的能量枯竭。
为了缓解这种压力,我们通常急于寻找一套“重启指南”:摄入蔬菜和全谷物、拥抱自然光、重新拾起规律的健身习惯。
但即便是休息与锻炼,也被彻底工具化了。休憩和锻炼不再是自由的游戏,而是为了让肉身这台机器能够重新适应剥削的纪律,是为了抵御“不够高效”所带来的恐慌。
在古希腊,节日是为了艺术与神性而存在,它中止了日常的时间;而在现代,假期往往只是工作时间的延续,是另一种形式的效绩与生产——我们“必须”去享受,“必须”去放松。
节后那令人窒息的疲惫,不是由于我们过于懒散,而是因为我们在假期中依然在过度活跃地“劳作”,因我们仍未找回那种无所事事的纯粹闲散,依然在效绩的无形之轮上奔跑、却自以为自由。
发布于 福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