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51)婚礼
婚后的第一个多月,像一阵风一样,从指缝里滑过去。
她并没有真正“搬”过来,只是有空的时候,拎着一个小包,到我的“陋室”住上一两天。房间小得可怜,一张大床几乎占去了所有空间。还好妹妹已经回学校,屋子里总算松动了一点,不至于转身都要侧着肩。
只是四个大人共用一个洗手间,早晨总像打一场没有硝烟的仗。门外有人轻咳,有人敲门,有人压低声音说“快一点”。她总是笑笑,说没事。我却在心里暗暗发誓,将来一定要让她住得体面一些。
六月中旬,父母提前回了上海,说是去“安排一下”。我们留在这里准备期末考试。日子被课本和复习表塞得满满当当,婚礼仿佛是一件遥远的事情。
没过几天,母亲的电话就打来了。
“拍结婚照的地方已经联系好了,他们那边婚纱也可以租,价格还算公道。”她语气轻快,像是在报一个好消息。
我握着电话,沉默了一秒。事情已经被安排到这个份上,我忽然没有了反驳的力气。“好,都听你们的。”我说。
六月二十号,我们先飞到香港。
钻石戒指太贵了,想都不敢想。我给香港的姑妈打电话,请她帮我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金戒指。既然要办婚礼,总不能连戒指都没有。
姑妈并不富裕。这么多年在香港打拼,工资的一半都寄回上海,接济亲人。她带着我们在金铺里一圈圈地看,最后挑了一对素净的金戒指。没有花纹,没有钻石,只是两枚沉甸甸的圆环。
付款的时候,我心里有些发酸。她笑着说:“结婚嘛,要的就是个圆满。”
我们拿着戒指,当天就飞往上海。
一下飞机,我才知道事情远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
“本来就两三桌,亲戚朋友吃个饭就好。”这是我最初的设想。可父亲却一脸若无其事地告诉我:“现在差不多二十桌吧。”
“二十桌?”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你阿娘决定的。老人家高兴,说钱她出。”
我愣在那里。二十桌意味着什么,我太清楚了。意味着排场,意味着面子,也意味着一笔对我们来说沉重的开支。
我不可能让阿娘出钱。
她年纪大了,一辈子省吃俭用,哪里还该为我们的婚礼掏腰包?
我回到房间,心里翻涌着不安。学费、生活费、本就捉襟见肘,如今又添一场盛大的婚宴。
她看着我,安静地听我说完。
然后她轻轻地说:“那我们先出吧。”
我抬头看她。
“读书的钱,总会有办法的。”她语气平静,没有一丝责怪。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婚礼的规模已经不重要了。二十桌也好,两桌也好,真正和我站在一起的人,是她。
只是我在心里默默地想——这笔账,我一定会慢慢还清。不是对父母,不是对亲戚,是对她。
婚礼那天中午,阳光正好。
我们按时到了拍婚纱照的影楼。门口贴着大大的“新婚快乐”,玻璃橱窗里摆着几套洁白的婚纱,在灯光下泛着柔软的光。工作人员很热情,一口一个“新郎”“新娘”地叫着,让人有些不太习惯。
化妆师给她上妆的时候,我们特意叮嘱:“淡一点,自然一点就好。”
她不喜欢浓妆,我也不喜欢。我们都希望照片里的样子,是多年后再翻出来时,还能认得出彼此的模样。
化妆师点点头,动作轻柔。粉底很薄,眼妆很淡,唇色只是微微提亮。她坐在镜子前,我站在一旁,看着她一点点被灯光包围。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我们真的在办婚礼。
拍摄折腾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换衣服、摆姿势、补妆、再换场景。摄影师一遍遍地说“靠近一点”“笑自然一点”“新郎看新娘”。我原本有些僵硬,后来也慢慢放松下来。
等到拍完,已经接近傍晚。
酒楼离影楼还有一段距离,我们没有订婚车,更没有车队。想来想去,只能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她提着婚纱裙摆,小心翼翼地坐进去。我则紧张地看着窗外的车流。
我在心里默默祈祷:千万不要塞车。
那天老天似乎格外开恩。一路畅通,我们准时到了酒楼。她的妆没有花,头发也没有乱。
酒楼门口早已热闹非凡。红色横幅、金色喜字、熟悉又陌生的亲戚朋友挤满大厅。我父亲站在门口迎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
她对上海的习俗几乎一无所知,我其实也只是半懂不懂。敬酒时该说什么,先敬哪一桌,什么时候换酒杯,全靠旁边的人小声提醒。
“这一桌是长辈,要多说两句。”
“那一桌是你爸的同事。”
我们像两个临时演员,被推着在二十桌之间穿梭。酒一杯接一杯,笑容一遍又一遍。她穿着高跟鞋,裙摆拖地,却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等最后一桌敬完,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
婚礼就这样,在一片喧闹与掌声中结束了。
——
在上海,我们当然没有属于自己的婚房。只能在亲戚家借住几晚。房间不大,行李堆在角落,我们的婚纱和西装挂在门后,像是某种短暂辉煌的证明。
真正让她难以适应的,是饮食。
那时的上海,刚刚开始发展。节俭几乎是一种本能。酒席上剩下的菜,被一盘盘打包带回家。第二天、第三天,热一热,继续吃。
她什么都能将就,唯独吃剩菜无法接受。
“当天的菜,当天就要清完。”她说得很认真。
这或许和她从小在广东长大有关。那里的夏天闷热潮湿,饭菜很难过夜。时间久了,饮食习惯便成了原则。
我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个问题。本想偷偷带她出去吃一顿,可刚走到门口,就被父亲叫住。
“怎么能不在家里吃?不懂事。”
我看着她,知道这样下去只会让她越来越难受。
于是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们去旅游吧。”我说。
预算早就超支,可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我对父亲说,这是“旅游结婚”。既然是结婚,总要出去走走。他也不好再说什么。
反正婚纱照还要两周才能出来,我们得回来选片。
——
那时还没有高铁。
我们买了普通卧铺的火车票,晃晃悠悠去了北京。车厢里嘈杂拥挤,夜里有人打呼,有人聊天到很晚。她靠在我肩上睡着,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觉得一切都不真实。
在北京,我们住进一家招待所。房间狭小,墙皮有些脱落,厕所更是“一言难尽”。她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
后来去了南京。那一次更“特别”——住在一间改造过的防空洞里。潮湿的空气,低矮的顶棚,昏黄的灯泡。我们却笑得很开心。
“以后回忆起来,应该很有意思。”她说。
杭州、苏州、绍兴,我们一路南下。怎么便宜怎么住,怎么省钱怎么来。白天逛景点,晚上算账本。偶尔在街边吃一碗面,都觉得格外满足。
两周后,我们回到上海。父母已经回美国了,屋子安静了许多。
婚纱照却不太顺利,还没有完全做好。只能先看样本。
样本倒是不错。灯光柔和,她笑得自然,我看她的眼神也不像摆拍。
我们决定再等一周。
好在离开美国时,我们已经辞去了所有工作。这个暑假,是我们最清闲、也最拮据的时光。
一周后,婚纱照终于完成。
厚厚一本相册捧在手里,像是对这段奔波日子的一个交代。
而我们的下一站,是珠海。
火车一路向南,空气渐渐变得湿润。出了站,海风里带着一点咸味。那是一座还在生长中的城市,高楼不多,街道却宽阔,阳光铺在新铺的马路上,亮得有些刺眼。
她父母买的房子,终于交付了。
我们先去了售楼处。工作人员把一串沉甸甸的钥匙交到她手里,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分量。
“恭喜。”对方笑着说。
她握着钥匙,看了我一眼。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不仅仅是一套房子,而是她父母为她准备的一份安稳。
我们打车去了小区。
那是一排六层楼的房子,旁边还有几栋还在施工。房子没有电梯,他们买的是三楼。走入后,楼道里还弥漫着水泥和灰尘的味道。
打开房门,里面没有装修。甚至连最基本的厨柜都没有。水泥顶,水泥墙,水泥地板,灰白一片。还好,窗户上面已经有玻璃窗,阳光透过窗地打进来,照在粗糙的地面上。
厨房里更是一无所有。几根裸露的管道,冷冰冰地伸在角落里。和我在美国看到的待售房子完全不同——那里即便是旧屋,也铺着地板,装着橱柜,冰箱、炉灶一应俱全,仿佛随时可以入住。
而这里,更像一个等待被填满的盒子。
我们在屋里走了一圈。脚步声在空房里回荡。
那里,还没有家的感觉。
钥匙只是暂时在我们手里。我们从空荡荡的房子里面出来,按照她父母的吩咐,我们要把钥匙转交给他们在珠海的好友,让对方帮忙照看,如果有可能就出租。
这一站,仿佛只是一个短暂的过渡。我们没有惊动太多人,包括她的同学。我们没有时间停留了。
八月已经快到了。离开学只剩下一个月。我还需要安排学校住宿,联系各种手续。现实像一张密密麻麻的清单,在脑海里一项项展开。
回美国的航班上,我们并排坐着。
窗外是层层叠叠的云海。脚下,是刚刚离开的土地;前方,是未知的学业与生活。
我们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房子,也没有稳定的收入,连未来都还在模糊中。但那段从上海到北京,从南京到杭州,再到珠海的奔波,像一条线,把我们牢牢系在一起。
她轻声问我:“累吗?”
我想了想,说:“还好。”
其实我知道,真正的忙碌才刚刚开始。
从上海的喧闹,到一路的穷游,再到南方的海风,我们像两个人推着一辆并不稳固的小车,在现实与梦想之间缓慢前行。
但至少,那辆车上,我们是并肩坐着的。
回到美国,我再次遭遇了一个新的打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