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谷爱凌在米兰冬奥会自由式滑雪女子U型场地技巧决赛中，以94.75分卫冕金牌。观看比赛的过程里，我反复多次地想起她在随身笔记本上写下的一句话："Pressure is a privilege."

压力是一种特权，所以要持续记得赢的手感。

这句话最早出自网球传奇Billie Jean King，被刻在美网阿瑟·阿什球场球员通道尽头的一面墙上。每一位入场的球员在踏上球场之前，都要先经过这句话。它的意思是——如果你正在承受巨大的压力，那是因为你已经走到了绝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无法抵达的位置。你感到的重量，恰恰是你配得上站在这里的证明。

她需要这句话。因为在过去的一年里，她几乎失去了一切能让她站在这里的条件。

2025年1月，阿斯本极限运动会，谷爱凌在一次落地中重重摔倒，当场失去意识。这次摔倒极其严重，导致她当场经历了长达5分钟的休克状态，期间甚至出现了癫痫症状，情况万分危急。她后来说，自己在修复期间，常常会想到萨拉·伯克——一位在相似年纪因为同样的运动永远离开赛场的传奇女性。"我和她之间，只差了一丝侥幸。"

作为顶尖运动员，谷爱凌一度认为自己之于竞技赛场是有责任的。所以，她在身体尚未完全恢复的情况下就重新投入了训练。但强行复出的后果仍然不尽人意。谷在训练中再次受伤，身体不堪重负，导致她不得不遗憾地退出计划参加的哈尔滨亚洲冬季运动会。

退赛后，她应对的是铺天盖地的质疑，"怕输""找借口""跌落神坛"。谷爱凌说2025年是她职业生涯最艰难的一年。身体受伤最重的一年，遭遇网络暴力最严重的一年。她曾一度觉得，"全世界都不会原谅我了"。

她是带着这样的身体记忆，重新站回U型池的。

本届冬奥会的三个项目，谷又一次陷入背水一战的局面。2月7日，谷爱凌第一滑意外摔倒，仅得1.26分。大跳台预赛时，同样出现首跳失误。2月19日，U池资格赛第一滑再次摔倒，仅得16.25分。

她自己也困惑。赛后接受采访时她说："我也搞不懂为啥每次资格赛都出问题，不是因为技术。720度怎么做我太清楚了。"面对镜头，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说自己好像"非得压力大到不行，才会突然激活"。

压力不够大。也就是说，在30分的失败之前，她的身体还没有被完全唤醒。那些过去的阴影——脑出血的恐惧、锁骨断裂的疼痛、网络暴力的刺痛——在第一跳时可能还残留在她的四肢里，仍然以犹疑的形式存在。

她说："第二滑前，我就在等那个状态到来。我知道它会来的。"第二跳，94.00分。第三跳，94.75分。一跃登顶，卫冕成功。

回看比赛的过程里，我一直在想，她等来的那个"状态"，是什么？

U池资格赛上，谷爱凌首滑摔倒仅得16.25分后，在第二滑前的广告暂停间隙，她独自站在出发区，用自我对话的方式凝神聚气，等待那个神圣时刻的到来。

"我就在等那个状态到来，我知道它会来的……必须在那段时间里保持住状态，真的很难熬。"

一种极致的、排他性的专注。压力抵达临界点之后，催化出的一种纯粹的空茫。

所有极限运动的本质都是相似的，它们都是拒绝让过去进入身体的运动。无论上一秒是否顺利，前一段路线呈现得是否漂亮，都是"过去式"。如果这些过去进入身体，大脑下意识的反应，一定是紧绷、犹豫与多余的自我意识。

但在滑雪中，多余是致命的。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顶级运动员在赛场上时，都会将大脑调配到完全"空茫"的状态。因为他们清楚，复盘应当留到比赛之后。过去不能参与当下。

两届冬奥会，六次出场，六次站上领奖台，三金三银。赛后有记者问她，这样的成绩意味着什么。她说，每天都不容易，每天都到了极限，才能走到这里。

Pressure is a privilege. 压力的确是一种特权，因为它只属于那些反复站在起点上的人。

当你开始起跳的时刻，你只能说服自己相信此刻——此刻的压力，此刻的特权，以及此刻自我仍然站在这里的事实。让想赢的手感覆盖脑中所有多余的声音，直到身体里只剩下此刻的风速、此刻的弧度、此刻需要完成的那一个动作。

此刻永远分叉，但此刻同样通往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