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不需要到下半生就会进入告别模式。我回想了下,对我而言告别模式如果有一个明确的节点的话,是从我爷爷的帕金森病情发展到晚期开始的。他开始频繁摔跤,生活无法自理,稍有不慎就会跌得鼻青脸肿。爷爷不是我们家四位老人里第一个去世的,第一个去世的是外公。但是一是我和外公相处很少,二是他得的病相对来说没有那么慢性,对家人造成的折磨更少,三是外公生病发生在我高中的时候,那会我自己的身体和心性都在飞速成长,心思放在自己的校园生活更多。那个年龄段再怎么迷茫或是不安,总体是一种昂扬又高速的姿态。我会觉得外公的病更像是一种意外,算不得生活的常态或是主基调。而到爷爷的帕金森发展到晚期,我已经大学毕业,要去美国留学。我在国外的时候经常做噩梦,梦见他摔死了,醒来发现是虚惊一场。病情还是在恶化的,帕金森至今无解。没想到爷爷坚持到了我读完JD三年,尽管我出去的时候他已经很不好。等到我在香港开始第一份工作,在一个寒冷的冬天,爷爷突然去世了。爷爷去世的那一年,是我人生中最兵荒马乱的一年,我太忙了,时至今日我仍然无法对另一个人说清楚我究竟处在怎样的一种压力中,只有与我一起经历过的前同事们能懂。我很快接受了他的死亡。去世的时候他已无任何生活质量可言,我替他感到解脱,我悲伤的浓度已经被年复一年的担忧稀释得差不多了。那一两年许多朋友结婚了,我错过了大部分的婚礼,每天留给自己的时间只剩下呼吸了,我没有任何心力分给这些婚礼,以至于到今天很多人的婚姻对我来说仍旧不很真实。爷爷的死倒是很真实的,我参加了葬礼,并且带走了酒席上的一罐黄桃罐头。我没见过便不算真,所以我是任何仪式的支持者。这个阶段近亲远亲的老人都陆续去世。父母的衰老也是显而易见的,妈妈不再需要卫生巾了,换了好几种染发膏也没找到最能遮盖白发但又别太假黑的染发膏。爸爸不再像我小时候那样意气风发了,变得在一些小事上斤斤计较,我想是因为他发现自己对身体对赚钱的掌控感越来越弱了。奶奶今年91岁了,我明显感觉到每一次回去,都在跟她告别。今年我特地带了一个拍立得回去,给奶奶和外婆都拍了照,并打算好好收集起来。告别一旦变得有意识,就像一层薄雾如影随形,再也不会散去。但是如果你没有意识到告别这件事,它也一样在悄无声息地进行,这就是时间。我理解了别人为什么要养育小孩,如果没有下一代的成长,而你一旦触发告别的意识,你很难去对抗漫长告别带来的悲伤。抚养下一代像是从衰老和死亡处短暂逃离的一种分心,如果单单因此而选择生育,这当然对小孩不算一种太负责任的态度。也许你也可以选择变得强大,自律地专注在自己的成长,这也是一种对抗。昨天知道我今天要走,我那91岁的奶奶还在倒腾她小钱包里的现金,想着要给小孙女买四只大闸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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