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报》的文章，我们真的过度诊断心理疾病了吗？Are we really overdiagnosing mental illness?

将各种标签的泛滥简单斥为一种时髦潮流固然诱人，但这一现象背后，远比文化战争式的解读所能呈现的更为复杂。

作者露西·福克斯是牛津大学的心理学家

我的心理学研究鲜少能成为喜剧素材，但前不久在伦敦的一场单口喜剧演出中，这两个世界意外地碰撞了。其中有一个段子，讲的是如今人人都在被诊断为多动症（ADHD）——社交媒体上有大量视频，引导观众把一些普通的人类体验——比如发呆、话多——解读为患有这种疾病的证据。观众哄堂大笑，因为每个人都心领神会：过去几年里，这种现象似乎已变得极为普遍。当某件事在社会上蔓延到如此程度，又令人如此费解，最终沦为笑柄，也就不足为奇了。

我的学术研究工作之一，就是试图解开一个谜题：为何与五年或十年前相比，如今报告有心理疾病症状的人大幅增加，尤其是年轻群体？（多动症属于神经多样性，而非严格意义上的心理疾病，但两者都在增加，因此是相关联的问题。）每当我与同事、学校教职人员或家长谈及此事，不用多久，就必然有人提起那个充满争议、戒备色彩浓厚的词：过度诊断。

"过度诊断"在其原始用法中，主要是对医疗专业人员的批评。然而在当下关于心理疾病的公共讨论中，焦点往往落在人们的自我过度诊断上——人们担忧，个体正在用精神障碍的语言，为自己轻微或短暂的生活困扰贴上标签。

这种情况真的存在吗？是的。有证据表明"概念蔓延"正在发生——原本专属于心理疾病的术语，如今被用来描述更为轻微的现象。在社交媒体上，人们使用心理疾病相关语言的方式日趋随意，往往也不够准确。临床医生反映，现在越来越多的患者在就诊时已带着自我诊断的结论而来。鉴于心理健康话语的演变和诊断本身的复杂性，其中至少有一部分属于误诊。现有研究足以让我们得出结论：确实存在一定程度的过度诊断，这也的确是心理疾病发生率上升这一谜题的组成部分之一。

然而，谜题从来不止一块拼图。若将过度诊断视为唯一原因，则是危险的过度简化。首先，我们所见到的增长，有一部分恰恰可能是公众对心理疾病的理解更为准确、更富同情心的结果。污名化固然尚未消除，但过去15年间，心理健康意识宣传活动付出了大量努力，社会对心理疾病的污名化程度也因此出现了可量化的下降，人们寻求帮助的意愿有所上升。

公共卫生举措产生了这样的效果，我们不应感到丝毫意外——这本就是其初衷所在。但如果越来越少的人在默默承受痛苦，而是能够识别并承认自己正在挣扎，这将使数字看起来比实际增长得更多。

此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可能性不容忽视：情况或许真的在变得更糟，尤其是对年轻人而言。心理疾病往往由高压的生活所触发或加剧，而有大量证据表明，过去15年的生活并不轻松。经济不安全感上升，重大地缘政治与环境事件接踵而至，新冠疫情的后遗影响挥之不去。那些曾经能够防范心理健康问题的社会支持系统，例如面向青少年的社区服务，已遭到大幅削减。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也已成为大多数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仅凭这一点无法解释我们所观察到的全部变化，也不应将其作为替罪羊，但它很可能是整体图景的一部分。

这些因素各自在多大程度上发挥了作用——过度诊断、意识提升、真实风险增加——目前难以全面厘清。若要自信地回答这个问题，我们需要的研究不仅要证明每个因素与心理疾病发生率同步上升，还须证明两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然而这需要设计严谨的纵向研究或实验研究，以便对不同变量加以控制或干预，而这在实践或伦理层面往往难以实现。

因此，我们的任务是同时将所有这些可能性纳入视野。人们在观察到心理疾病发生率上升后，太频繁地将其作为一道非此即彼的题目来辩论：要么是"真实存在"，要么是"凭空捏造"，后者则归咎于过度诊断。但这是理解这一问题的错误方式。过度诊断可能在某些个体或亚群体中确实存在，而在另一些群体中，心理疾病的真实上升同样可能是事实。与此同时，诊断不足也可能是一个问题——例如在污名化程度依然较高、获得服务渠道有限的群体中。我们需要承认，多种情况可能同时并存。

尤为关键的是，过度诊断的可能性不应被用来否定任何报告心理困扰或其他心理疾病症状的人。长期以来，当人们——尤其是年轻人——反映此类症状时，不被认真对待一直是个顽固的问题。将他们斥为"脆弱的雪花"、将心理健康的讨论简单视为其软弱的佐证，既轻松又方便。但这样做歪曲了问题的本质，事实上是在帮倒忙。当一个人正处于危机之中却遭到漠视，不仅会加剧其痛苦，还会让他担心没人相信自己，从而倾向于使用更为极端的措辞来描述症状——这只会进一步加剧心理健康话语体系中本已复杂的语言变迁。

坐在那场演出的观众席上，我想到了那些真正患有多动症的人，其中一些很可能就坐在我身边。多动症是一种可能造成深重困扰和功能障碍的疾病，即便有还算像样的支持，依然如此。喜剧演员理应有权对文化现象进行调侃——这本就是单口喜剧的意义所在。任何人也都有权质疑，在人群层面上，过度诊断是否助推了多动症或心理疾病发生率的上升。

但当涉及具体的个人，我们必须审慎。许多人尚未得到他们所需要的帮助。仅凭外部观察，根本无从真正理解一个人所承受困难的深度。如果有人告诉你他们正在挣扎，你应该相信他们。#海外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