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说李方慧。昨天比赛结果出来之后，晚上八点半，我发现她的小红书只有404个粉丝，已经两个月没发过新帖子了。也许是在忙于训练，也许因为没有经营的意识，也许是没有成绩发什么都白搭，也可能因为妹妹性格就这样，腼腆不爱说话。决赛前，因为米兰的天气变化，人们担心谷爱凌的名次，但是我从没看到人担心进入决赛的另外三个中国女孩。

查了一下资料，6年前的冬青奥会，李方慧和谷爱凌就一起站在金银牌领奖台，但大家的目光全都在那届拿了两金一银的谷身上，没人注意到李。22年北京冬奥，李方慧U池第五，是体制内培养出的这个项目的最好成绩。但和以前一样，人们只会注意到金牌、第一、赢家。

和谷爱凌相比，李方慧身上的故事性是一种中国式的，没有那么松弛洒脱。

李方慧出生在黑龙江通河县，和谷爱凌同年生。在开始练U池之前，她10岁起就一直在菏泽宋江武校。她在武校的教练喜欢用激将法，说白了就是pua，“要不你别练了，明天就回家”。

说得直白一些，谷的家世、支持、资源、视野、商业价值，李全都没有。但谷经历过的伤病和困难，李只会经历更多，也是因为谷有的她没有。这样的运动员我也恰好见过一些。崇礼教双板自由式的教练里面，有好几个国家队退役的，他们都非常年轻，20岁左右。从国家队退役的原因大概有：工资低到令人发指；伤病；出不来成绩；北京冬奥之后国家队解散。有一位是谷爱凌之前的队友，提起这件事时对方没有当成任何谈资，仿佛已经是上个时代的事。这是这个输赢游戏的残忍，他们年轻但伤病不断，出不来成绩就要走人，体制待遇也相当一般。滑雪教练的天花板也是有限的，而做教练几乎是退役之后的唯一选择。当然，提起这个不是觉得他们可怜——靠本事赚钱从来没有丢人一说——是想要具象化去描述普通运动员过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还是说回李方慧，凤凰网的稿子里写：“米兰冬奥会之前的最后一场U池正式比赛是1月中旬的世界杯美国阿本斯站，李方慧击败了主要竞争对手佐伊-阿特金拿到冠军，状态正好，也给了她巨大的信心。但这个比赛里没有谷爱凌。”不知道领奖的时候站在谷的旁边，李觉得对方是战友和朋友的同时，会不会也有一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感觉。

李方慧是一个非常典型的中国运动员，踏实，努力，不善言辞，有时谦虚，也有时自信。赛前她许愿只敢许“要是能拿块银牌就好了”。但是接受采访的时候她说起决赛第三跳：“这两个倒滑900是没有女孩能做出来的，只有我做了出来。”

我看到小红书有很多人说谷爱凌才是9亿少女的梦，很多女孩想要成为谷爱凌。有没有人想要成为李方慧呢？世界第二也很厉害啊。我不喜欢人们把政治和男权的一切结果全都归咎为一个女性的“精明算计”，但同样，我也不喜欢完美的强女叙事，她们必须美丽、强大、情绪稳定、样样优秀才值得被看到——而慕强和厌弱总是一体的。我更喜欢抛开一切光环去观察一个作为普通人的具体个体，他们反反复复幽幽暗暗、进三步退两步。他们会痛苦绝望崩溃，但也会选择扛着向前。强者不是赢得一切，是resilience，是保持弹性，但绝不回头。这也是谷和李身上我喜欢的点。套用决赛女解说评价李方慧的话来定义我心中真正的强者：可能这一个生命的过程有太多太多艰辛，但是过去的作用就是把我们带到现在。

我敬佩这种复杂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