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生活日了我 26-02-23 20:55

刘要闻坐在后排,车窗外面是白茫茫一片,戈壁滩上的雪被风吹成一道道波纹,天蓝得发空。

来接他的是松呀炫的爸爸,话不多,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几眼,每次都是很快地扫过去,像是不经意的。松呀炫坐在副驾驶,时不时回过头来,冲他挤挤眼睛。

“冷不冷?”

“不冷。”

“饿不饿?”

“不饿。”

“还有半个小时就到了。”刘要闻点点头,心想这对话已经循环三遍了。

第四次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小声说:“叔叔,您刚才说过了。”

后视镜里安静了两秒。松呀炫的爸爸“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松呀炫在前面笑得肩膀直抖。

松呀炫的妈妈在民宿门口等着。看见车停下来,她往前迎了两步,又站住了。刘要闻下车的时候,她脸上堆出一个笑来,说:“来了啊,路上累了吧。”“不累,阿姨。”

刘要闻打开后备箱,开始往外拎东西。两箱重庆特产:一箱合川桃片,一箱磁器口陈麻花,还有一瓶江津白酒,一大兜子他带上的北京特产:茯苓饼、果脯、驴打滚,塞得满满当当。

松呀炫的妈妈愣住了:“这是干什么?”“一点心意”刘要闻拎着东西往里走,“也不知道叔叔阿姨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你这孩子,”松呀炫的妈妈跟在后面,“来就来,带什么东西。”

嘴上这么说,手上已经接过了那盒合川桃片,颠了颠分量,脸上笑意深了一些。刘要闻看见她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产地说明,嘴里念叨了一句:“重庆的?”“合川桃片”刘要闻说,“那边特产,挺有名的。”

松呀炫的妈妈没说话,但把盒子放到茶几上的时候,特意放在正中间。

屋子里暖气烧得很足,有一股炖羊肉的香味。客厅茶几上摆着干果和馓子,电视开着,放的好像是春晚的重播,声音不大,嗡嗡嗡的在背景里响,松呀炫的弟弟坐在沙发上玩手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哥来了”,又低下头去了。

“坐,坐,”松呀炫的妈妈招呼他,“喝茶还是喝饮料?”

“喝茶就行,阿姨。”

松呀炫挨着他坐下,腿靠着他的腿。他妈妈端了茶过来,目光在他们腿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又转身回厨房去了。

刘要闻问:“你妈刚才是不是看我们了?”

“嗯。”

“那是什么意思?”

松呀炫回答:“意思是你腿靠我腿了她看见了。”

“那怎么办?”“没事,她就看看。”

“……就看看?”

“不然呢,她又不能拿尺子量。”

刘要闻想了想那个画面——松呀炫的妈妈拿着卷尺过来,说“臭小子腿抬一下,我量量你靠了我宝贝儿子几公分”没敢继续想。

他低头喝茶,余光瞥见松呀炫的爸爸在对面沙发上坐下了,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举得高高的,挡住了半张脸。

但报纸后面那双眼睛,分明在往这边瞟。

刘要闻说:“你爸在看我们。”

“没看,他看报纸呢。”

“报纸拿反了。”

松呀炫扭头看了一眼,又扭回来,表情很镇定:“他就是那样,不用管。”

刘要闻又看了一眼。松呀炫的爸爸正在努力把报纸正过来,动作假装很自然。

初五的晚饭是饺子,还有一大盘手抓肉。松雅萱的爸爸坐在主位上,不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吃。他弟弟偶尔抬头看刘要闻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倒是松呀炫的妈妈一直在说话,问他电影的事,问他家里的事,问他重庆那边的事。刘要闻一一答了,答得规规矩矩,像面试。

“你们那边过年热闹吧?”

“还行,不如这边热闹。”

“这边也就那样,”松呀炫的妈妈笑了一下,“我们山东老家的规矩多,这边凑合凑合得了。”

刘要闻愣了一下。松呀炫在桌子底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腿。

吃完饭,松呀炫的妈妈去洗碗。刘要闻站起来说我来吧,松呀炫的妈妈立刻拦住他:“不用不用,你是客人,哪能让你动手。”“没事阿姨,我在家也干。”

“那不一样,”她说,“你坐着喝茶去。”

松呀炫在旁边拽了拽他的袖子,小声说:“你就坐着吧。”

他坐下了。松呀炫的爸爸也坐下了,两个人对着电视,谁也不说话。电视里在放一个小品,观众笑得很大声,他们都没笑。

刘要闻试图找话题:“叔叔,您平时喜欢看什么?”

松呀炫的爸爸沉默了两秒:“新闻。”

“哦,新闻好,新闻……”

又没话了。

过了十秒,刘要闻硬着头皮继续:“那您看昨晚的新闻了吗?”

“看了。”“有什么大事吗?”松呀炫的爸爸想了想:“忘了。”

刘要闻放弃了。

松呀炫去厨房帮忙了。刘要闻听见里面传来水声,还有他和他妈妈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他弟弟从厨房出来,拿着手机又窝回沙发上,隔了一会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他:“哥,你要打王者吗?”

“不打。”

“哦。”

又没话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刘要闻被安排在次卧。松呀炫的房间在隔壁,他妈妈进去待了好一会儿才出来,出来的时候脸色看不出什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刘要闻躺在床上,睡不着。暖气太干了,嗓子发紧。他听见隔壁有说话的声音,也是低低的,听不清。隔了一会儿,门响了一下,脚步声到了他门口,停住了。

他屏住呼吸。

脚步声又远去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轻轻推开。松呀炫闪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蹑手蹑脚走到床边,掀开被子钻进来。

“你怎么来了?”

“睡不着,”他往他怀里拱了拱,“我妈非拉着我说话。”

“说什么?”

松呀炫没回答。他把脸埋在他胸口,过了一会儿才闷闷地说:“没什么。”

刘要闻没再问。他搂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的一声炸开,隔着窗帘透进来一瞬的红光,又暗下去了。

“你觉得怎么样?”松呀炫忽然问,声音小小的。

“什么怎么样?”

“今天这顿饭”他说,“你会不自在吗?”

刘要闻想了想。

“不会。”

“真的?”

“真的。”

“你不用骗我。”

“没骗你,”他说,声音很轻,“是因为这是你家人,所以我才觉得好。怎么样都很好。”

松呀炫愣了一下。他又把脸埋回去了。隔了一会儿,他说:“我妈就是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

“我爸也是,他话少,不是针对你。”

“我知道。”

松呀炫不说话了。刘要闻也没说话。他们就这么躺着,听着窗外的烟花声,一阵一阵的,远的近的,此起彼伏。

过了很久,松呀炫忽然动了一下。他的手从他腰上移开,往上摸,摸到他的脸。指尖碰到他眼角的时候,停住了。刘要闻没动,也没说话。他甚至没有躲,只是那么躺着,松呀炫的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然后他把手收回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脸重新埋回他胸口,手臂环着他的腰,抱得很紧很紧。

松呀炫在他怀里闷闷地开口:

“刘要闻。”

“嗯?”

“我们之间不需要伪装,你不要逞强。”

刘要闻没说话。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拍起来。又过了很久,松呀炫以为他睡着了。他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

“我知道。”然后他听见他开口了,声音很轻,“我知道,”他又说了一遍,“所以我才来的。”

窗外的烟花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此起彼伏,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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