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喜廖瑾
26-02-23 21:35

《禅与摩托车修理技术》这书,怪。
字里行间都是碎的。
作者罗伯特·波西格骑着摩托车带儿子穿越美国中西部,一会儿说发动机故障,一会儿扯柏拉图的理念论。
前一页还在讲扳手怎么拧才顺手,后一页突然就说良质是主客观之外的第三种存在。
像个精神不太稳定的人在碎碎念。
没错,作者真经历过严重的精神危机,还接受过电击治疗。
书里那个叫斐德洛的角色,其实就是他自己分裂出的影子,一边疯狂琢磨哲学,一边被现实摁在地上摩擦。
怪归怪,偏偏能扒出点禅味。
比如他说无。
不是空无一物的无,是修摩托车时的状态——不琢磨我在修,也不纠结车坏了,就盯着手里的零件,听发动机的喘息。扳手拧到某个角度,咔嗒一声,对了。
这时候脑子里是空的,没那么多应该怎样必须怎样,跟着感觉走就对了。
这大概就是随顺吧,不较劲,放平心态,随生命流动。
还有内心平静。
有次在山里修摩托,他蹲在路边拆化油器。拆着拆着天暗了,山风刮过树林,儿子在旁边捡石子儿。
那会儿他没想着快点修好赶路,也没焦虑这破车怎么总坏,就盯着手里的螺丝,一个一个卸,一个一个擦。
后来车修好了,他说那不是修好,是它自己愿意转了。
这种平静,好像是一种合一的状态。你、你手里的活儿、外部的世界,突然没了隔阂,融为一体,物我两忘。
最有意思的是他反复说的良质。
这个词可能是翻译者造的,英文就是quality。
书里反复用这个词,但是说来说去,也没给个定义。
他说良质不是这东西好,也不是我觉得好,是在你看到一朵花、拧对一颗螺丝、读到一句诗的瞬间,心里咯噔一下的感觉。说不出来为啥好,但就是知道这就对了。
我隐隐觉得这良质有点像“道”。
道可道,非常道,作者波西格说能被定义的良质就不是良质。
庄子讲庖丁解牛,顺着骨头缝下刀,不费劲就拆得利落,波西格修摩托时说零件有自己的脾气,你得顺着它来。都是一个意思,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可你做着做着就摸到了,也像老曲说的“手感”。
书里最绝的,是把哲学的抽象和修摩托车这种具象捆在一起说。
他说现代人总把世界劈成两半。一边是理性,拿着手册按步骤来,精确到毫米,却越修越懵。另一边是感性,凭着感觉瞎拧,拧坏了就骂破车。
就像有人读哲学,捧着书啃存在与虚无,啃得头大,却不会用。有人过日子,凭着性子来,撞了南墙才知道疼。
修摩托车时怎么干呢?手册说螺丝要拧三圈,但你手感不对,拧两圈半就卡住了,这时候是硬拧还是停手?显然得停。因为良质不在手册上,在你的手和螺丝的较劲里。
哲学也是一样,我想到上个月读周濂的《打开》里的一段话:“研究哲学如果给你带来的只不过是使你能够似是而非地谈论一些深奥的逻辑之类的问题,如果它不能改善你关于日常生活中重要问题的思考,如果它不能使你在使用危险的语句时比任何一个记者都更为谨慎,那么它有什么用呢。”
我在读这本书的时候有一种纠结,又怕看不懂,又怕看得懂。
看不懂,我的时间浪费了,我也会怀疑我的阅读理解能力;但看得懂,我又怕觉得自己也跟作者一样有精神障碍了。
后来我发现这书根本就没打算让你全看懂。
作者自己都说,他写这书,就像骑着摩托车往前走,不是为了到达终点,是为了感受风刮过脸、机器震动手心的感觉。
那些哲学思辨,那些维修细节,不过是路边的树、天上的云,看见了就看见了,没看见也没关系。
能读懂作者的拧巴,恰恰说明我正常,说明我能共情作者的痛苦。
作者最想骂的是那些把正常框得太死的人,是那些过份强调所谓理性,而忽略感性的人。
那些说不出的纠结,拧螺丝时的直觉,让你纠结的感受,才是人本来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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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陕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