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在吉 26-02-23 21:39

2025宁肯《冯所在》:
宁肯是我很喜欢的作家,但这本书看之前我犹豫了很久,上一条微博是我之前的预测,我说他缺乏理科素养,主要来自《三个三重奏》里他创造了一位“天体物理专业”的女生,结果一张嘴还不如民科。在这本书里他想挑战数学家的一生,难度可想而知。
但宁肯的问题不是个例。在具体聊这本书之前,我想集中批判一下当代作家们,他们的理科知识之匮乏,对“理科天才“想象之匮乏,基本上是触目惊心。
1. 理科知识
老一点的作家,我立刻能想到的还有2002年懿翎《把山羊和绵羊分开》,书中也是“精力旺盛的世俗女性-不苟言笑的冷静男理科天才“的模式。男主人公一开口就是数学问题,但好笑的是,他嘴里的数学问题一会儿是大学问题,一会儿是世界难题,一会儿又开始背诵中国古代写成诗歌的方程题(初中生都会的那种)。
年轻一点的,1979年出生的石一枫,北大中文本科毕业。在《地球之眼》里写理科天才,高中获得多门竞赛金牌,然后“可以背诵小数点后一千多位的圆周率“,电子系主任(且是院士哦)摸着他的脑袋说”这里面装着半个硅谷“。这样的一位天才,不知道怎么定义”道德“,钻进了牛角尖,像死机了一样不停问主人公蠢问题。
1992年出生的索耳,《与铀博士度过周末》里写农民自己用恒温水浴锅提炼铀235(表扬一下吧,他居然还知道铀235),还有黑市买大脑之类一大堆bug。
……
如果说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作家,限于经历和资源,犯下错误可以原谅。那青年作家再出这些问题,就未免太过分了吧!好了,我有点刻薄。不说知识上的问题了,说点更有用的。
2. 理科观念
就说观念。文学里如果不长篇大论讲具体知识,如何选择恰当的观念,带领读者进入“理科视角”呢?
我还是得先举一个反例:弋舟有个短篇《化学》,主人公是个女化学家。

穿过十字路口,马路对面就是那座运动公园隆起的山坡。走到坡下,她停住了脚步,适当地活动了一下脚腕,又用双手揉了揉膝盖。隔着裤子,她能感到两只膝盖的冰凉,或者,是冰凉的膝盖反衬出了双手的温暖。发光,发热,变色,生成沉淀物,膝盖与手掌之间发生了一次化学反应——而判断一个化学反应的依据是,这个反应是否生成了新的物质……如此拗口的概念,对于她却是习与性成,当她意识到后,不禁又回到了自嘲的心情里。根据化学键理论,又可根据一个变化过程是否有旧键的断裂和新键的生成来判断其是否为化学反应……她一边搓着手,一边强迫自己赶走了脑袋里残余的专业本能。

我是学化学的,看到这段,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简直是梦到哪儿写到哪儿。这种写法就像有中国元素的迪士尼动画片一样,把所有“中国”拼贴起来给你看。
那一个学化学的,平时会怎么思考问题呢?容我抛砖引玉一下:
首先,化学是一门以实验为基础,且“不精确“的科学,需要承认结果,并不断修正公式去接近结果。
化学有很多理论同时共存,在不同的尺度和问题上灵活适用。
化学反应往往有多种副产物生成,而且有随机性,产率很难保证,发论文的时候经常需要挑数据。
……(当然还有很多)
你看,这些都是很简单的道理,或者说是思维习惯,其实不需要专业术语,当然,也可以加专业术语,但那个是顺带着的。就像一个会计,会用会计的思维方式去解决问题,但他脑海中不会每时每刻蹦CPA考试里的题目。
但弋舟是怎么做的呢?他先听说了有个东西叫化学键,然后把化学键的定义生搬硬套进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但这种套法没什么意义,因为你不懂化学键的点在哪里,小说里别人问起来概念,主人公都是直接背定义的。一个只知道定义的人,当然只能望文生义去比附,他不理解化学键就拿过来,这个比喻当然就完全不深刻,也没有美感。
好了,说回来,宁肯在这本小说里的海量“数学知识“也是同样,自己不懂,如何能写?小说最大的失败,就是写一个研究”有限元“的数学家,写了一本书,读者还是不知道”有限元“是什么!或许在数学前我们都是盲人,但是作者的手带着我们的手摸了一整本书,居然连象都没碰到。
3.《冯所在》
宁肯不擅长理科,这个事情我们老读者都知道,他自己也知道,那他是怎么做的呢?就是在“拼贴“数学知识的基础上,把所有情节拼命拉进他自己的舒适区。
冯所在为什么能成为数学家?因为家学渊源,何况传统文化里本来就有数学,于是讲了一堆《易经》里的数学,还有康熙。
冯所在研究数学中最大的障碍是什么?wenge期间的耽误。于是小说花了偌大笔墨,去写他被看守期间,跑去坐火车和徒弟玩捉迷藏。但这些对主题到底有何帮助?
冯所在相伴一生的人是谁?邬帅,于是写了一堆数学家和霸道文盲之间的斗智斗勇,在此消彼长之间体现权力关系。这也是《三个三重奏》里他玩出彩的部分。
wenge结束之后社会风气怎样了?开放,现代化了。于是邬帅突然要去玩摄影,正好邬帅是一个不懂数学的人,她的“摄影“就是外部世界对冯所在的观察方式,这个象征设置的不错,顺便还能讲一堆作者擅长的知识。
最后,宁肯突然又想谈论他爱的诗歌了,别问为什么,反正就是想聊了。于是他又安排了一个莫名其妙的诗人,把他在之前作品出现的史密斯的诗拿过来演绎一番。
最后的最后,宁肯又想顺便宣传一下他的新作小说集《城与年》了,于是他就又写了一写胡同大院里的故事,作为联动。
但这下问题就来了。以上这些是宁肯老师你擅长的东西,和人家数学家有啥关系啊???你写起来是舒服了,人家一生的重点完全被你整跑偏了。

最后的最后的最后我还要补一句,作为霸道文盲的邬帅,作为天才摄影师的邬帅,和作为晚年冯所在尽职尽责保姆和爱人的邬帅,这三个角色到底是怎么联系上的?如果说冯所在是一个奇人,奇观,他的特殊表现不需要解释,读者无法进入(其实这么写也是偷懒的表现),怎么连邬帅这么个普通人,都写得这么分裂和差劲呢?

发布于 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