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和娃的共读内容是《黔山的回忆》,作者祝薪雁,她是贵州大山里的一个56岁农村妇女,高中毕业后,卖过水果蔬菜,经营一家小店十余年。
她是什么魔力能让央媒轮流报道?
答案就是她的文字。
她的文字充满诗意。她以质朴文字记录生活琐事,内容为灶台、小巷、市场等任何场景进行创作,温暖传神,凭借她出色的文字功底,她的账号获赞1000w,拥有60万粉丝。
以下是《黔山的回忆》原文:
我是七零年生的,长在贵州的山里。日子裹着山雾的潮,苦是土坎上的苔藓,浸在日子里,又黏着点柴火的暖。家里姊妹六个,母亲攥着锄头在坡地刨包谷,父亲是退伍回来的,被分配到公社上班,月钱五十来块,要填七张嘴,只能把日子过成晒蔫的蕨菜,每一分钱都得抻开了、捋平了花。
山里的路是顺着坡挖的泥道,雨一落就滑,脚踩下去,泥裹到脚踝,得抠着石缝走。从家到乡道要翻半座坡,中途过溪——溪上没有桥,几块青石板垫在水里,踩上去发晃,稍不留神就溅一身冷冽的溪水。可家家院坝都扫得净,木房的木柱挨着崖壁,我们从未走出过大山,于是便觉得,这泥道、这木桥,这大山,是能靠稳肩的安稳。
没上学时,我跟着母亲钻山林:天不亮去坡上割猪草,回来剁成碎末拌包谷糠;衣裳破了,就找块靛蓝土布钉补丁,老大穿旧的,浆洗了给老二。洗衣没有肥皂,大多时候是抱捆芭茅草灰,用山泉水泡开了揉衣裳,只能祛点汗味,洗不净领口的皂垢。洗头更糙,有时抓把皂角揉出沫,有时用洗衣粉搓,头发总是裹着山雾的涩。夏天洗澡,就蹲在溪沟边撩着水洗;冬天冷,吊脚楼里连火塘都凑不齐干柴,只能蜷在灶边蹭点烟火气。夜里点煤油灯,打油要走十几里去乡供销社凭票换,每次排老长的队,去晚了就空着手回。
衣裳是老大穿旧了改给老二,补丁摞着补丁,靛蓝布洗得发灰。鞋子是外婆编的棕草鞋,一双才几毛钱,姊妹几个轮着穿,鞋底磨破了,就找根藤条绑紧。后来有了胶鞋,能踩山路上的烂泥,再后来有了解放鞋,鞋帮破了补块麂皮,也舍不得扔。
吃的更紧。一年到头见不着荤腥,盐巴都用纸片裹着省。家里养猪,靠野菜和包谷糠喂,要养满一年才能长到百斤,杀了肉就挂在灶头熏着,只有过苗年才切几片。有年猪病死了,过年没肉吃,看着寨子里飘出的肉香,我和妹妹躲在吊脚楼的板壁后,馋得咽口水。寨邻喊我们去吃,我们攥着衣角不敢动——碗里的肉,像山尖的雾似的,飘得人慌。平日里,饭桌上常是酸汤菜,就着包谷饭泡米汤,能吃饱就觉得满足。
有回跟着母亲去坡地送粪,天没亮就打着火把出门,到了地头,母亲把饭竹筒往石坎上一放,饭里拌着荞面。山风一吹,筒晃了晃,饭撒在泥地上,混了松针。我和母亲蹲下来,把饭捧起来,吹吹土,又装回筒里。等干完活回寨,姐姐见饭里有松针,没说话,只是扒拉着慢慢吃——那时候的饭,每一粒都裹着弯着腰的苦。
快十一岁那年,我终于背上了书包:帆布包是乡邻送的旧布包,蓝布面洗得发白,背带磨破了,母亲用苗绣的碎布缝了道边。从寨子里到乡小学要翻两座坡,山路是碎石路,雾大的时候,连路都看不清。冬天冷,我揣个竹编火笼,里面埋着红薯、洋芋,走一路烤一路,等走到学校,火笼凉了,红薯也啃完了,牙床冻得发木,肚子是空的,也得攥着书包往教室里钻。
日子就这么挨着,像崖壁上的老藤,根扎在石缝里,抽枝、缠蔓,慢腾腾地,把苦日子里的暖,缠成了扯不断的藤。后来我出山,走了很远的路,可梦里总飘着芭茅草灰的味、煤油灯的光,还有山路上,母亲提着饭竹筒走在前头的影子——这些碎在黔山雾里的细枝末节,早成了扎在骨血里的根,顺着血管,把山里的暖,牵得很长,很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