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的新娘
邺县有个习俗——河神娶亲。
每年当地都会大张旗鼓地举办这么一场诡异的婚礼。

主持人是当地的女巫。
上一场婚礼结束后，女巫们便开始马不停蹄地去各地网罗漂亮女孩。
一般都是当地小门小户的人家才有这个福气当河神的新媳妇。

看中之后，女巫们留下聘礼，不顾女孩父母的拉扯和哀嚎，径直将女孩带走。

女孩被安排着洗好澡，穿上绸缎衣服，斋戒三天后，女巫们会将她送到河边的房子里，这里专门用来安置河神的新娘。

在这里，除了穿着打扮，女孩还会分到一点牛肉和酒菜。
期间，没有任何人陪伴，只有她自己。

十几天后，如打扮一具泥偶般，众人将女孩装饰得隆重美丽。之后，女孩坐在床上，被众人嫁女儿似的抬到河面上。
一开始入水后，女孩还飘在水面上，但飘了几十里后，女孩连着席子一起没入深水中。

这里的河神年年都做新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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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国时期魏文侯时，西门豹被派往邺县做县令。

到了地方，西门豹没参加当地县吏和豪绅举办的欢迎会，而是混迹人群，悄悄走访了当地的老人。

他问的是，乡亲们，你们觉得生活在这里，最苦的是什么？

老人家干瘪的脸上写满苦和难，见来人问得真诚，便有什么说什么，他们将当地的情况一五一十告诉了他。

“您也看到了， 我们这里穷，特殊的穷。之前可不穷啊，那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每年都要给河神娶亲。”
“河神娶亲？”
“对！”

“邺县的三老（官名，掌教化）和县吏每年都对百姓们横征暴敛，每年都能搜刮几百万上去，其中的二三十万他们拿出来专门为河神娶妻。娶妻完之后，剩下的钱由祭师和女巫们平分。

“那些大巫女的权力大得很，看上哪个就要哪个。
“当地穷人生个孩子不容易，都害怕被大巫祝看上嫁给河神。所以，家里但凡有个女儿的，年龄稍微大一点，都会携家带口逃去外地。
“时间长了，我们好好的邺县就成了一座少人的鬼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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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情况持续多少年了？”
“唷，可有些年头了。”
老人们纷纷咋舌。

“那为什么不停止娶亲？”
老人们又惊又怕地连连摆手，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哎哟，客人，您小点声，可不敢给那无所不知的河神爷听到了。
“您不知道，我们这有句民谣，‘要是不给河神娶媳妇，水漫邺县，淹死百姓。’所以，谁敢去阻止啊。”

了解完当地的真实情况，西门豹心中有了数。
他亮明了身份后，面色如常道，
“有意思。我既然来了你们邺县，那就要入乡随俗。河神是要祭的，要不然，发了大水，谁能负起这个责任来啊。”

老人们得知他是微服私访，一开始被吓到，紧接着是充满了希望，但等听完西门豹的话，他们眼中的光彩瞬间暗淡下去了。

他们以为这个县令会与众不同，没想到还是老样子。

老人家叹口气，也只得跟着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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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拉西扯了一会儿后，在离开前，西门豹状似无意地说，
“我初来乍到，对咱们县的传统也不太熟悉。等河神再娶妻时，能不能麻烦你们先去通知一下，将三老、女巫和祭师都请来啊。
最好再把咱们县的父老乡亲们都请过来，咱们热热闹闹一起送新娘子，也好对河神老爷表表我的心意。”

“嗐，这话说的，见外了不是？没问题！到时候保准给足您和河神爷面子。”
其中一个略面善的老人马上拍着胸脯保证。

等到了日子，身穿官袍，隆重地装扮一番后的西门豹去往了河岸。

此时，河岸上早已经人山人海锣鼓喧天。
拄着拐杖干瘦威严的三长、关系盘根错节的县吏们、当地豪绅以及父老乡亲，不大的河岸足足围了两三千人。

众人敲着锣、打着鼓，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女孩奔赴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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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豹一出场，顿时引来一片欢呼声，他威严地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紧接着，他看向了浑身插满各色羽毛的女巫。

这是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太婆，她身后还随侍着十几名女弟子。
弟子们都穿着丝绸的单衣，打扮得富贵华丽。

西门豹冲老太太点头示意后，大声道，
“唤河神的新媳妇过来，我要看看她长得漂不漂亮。”

人群中传来打趣声，
“我们老仙姑的眼神没人敢不服气。”
“是啊，反正河神可从没嫌新媳妇长得丑过。”
“可别看进眼里拔不出来啊。”
众人哈哈大笑起来。

西门豹也跟着笑，
“是吗？那我倒要见识见识。”

说着话，那不停哭泣的女孩已经被强拉着推到了西门豹面前。
西门豹果然凑上前认认真真打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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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女巫看他这幅色眯眯的样子，刚要发作，西门豹忽然回头冲身后的众人摇头道，
“不行不行，这女孩太丑了。”
“这还丑？”

被当众打量并谈论外貌的是个十四五的小姑娘，自从被女巫们聘娶后，她的泪一直没有停下，她想母亲想父亲，想家里的小狗和老牛。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

因为这恶俗太过根深蒂固，知道逃命无望，女孩连大声哭都不敢，但是，满脸止不住的眼泪早已将她的前襟浸湿了。

“丑。”
西门豹定定地看了女孩一会儿，吐出了这么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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吐完评价后，他甚至摇了摇头，一副不忍细看的样子，
“你看她眉毛，右边竟然比左边多出来一根。这么不对称，河神能答应吗？
“即使河神能答应，我做为一县之长也不答应。
“要献就要献一个最美的。你…”

他指了指老女巫道，
“麻烦老仙姑帮我去河里禀告河神，让他稍微等几天，等我为他物色一个绝世美女再献给他。”

“什么？”
女巫们纷纷抬起头来，不等她们反应过来，西门豹拍拍手，身边随侍的差役随即将老女巫一把抱起。

老女巫愣了一瞬，等反应过来后，她开始拼命挣扎。
但是人高马大的差役轻松将她制服，一下子就把她扔进了水里。

全体百姓包括三老、县吏、豪绅统统当场呆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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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拿不准这西门豹是真傻还是装傻，再看他身边环绕的五大三粗的差役。
一时间，没人敢吭声。

原地快走了几步后，原本装扮得威严庄重的西门豹忽的一挽袖子，痞气顿显，
“这老仙姑年纪太大，耳聋眼花的，办事就是不利索。怎么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你，去催催她。”

他指的是一位站在最前方的弟子。
紧接着，挣扎的弟子也被投进了水里。

众人噤若寒蝉，一时间，只能听到河岸上传来风的呜咽，仿佛无数冤死的女孩在哀哭。
没人敢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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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门豹无聊地转着自己手中的毛笔，再次不耐烦道，
“这是你们大师姐吧？看上去挺猛的，怎么也这么不中用啊，再请个人下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紧接着，第二名弟子被投入了水中。
最终，一共有三名弟子被投入了水里。

众人眼观鼻，河岸边依然鸦雀无声。

西门豹将毛笔耍得滴溜溜转，但没人敢看他。他咋舌道，
“怎么还不回来啊？”

忽然，他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因为她们都是女人，所以不能近河神的身。好办好办。烦请三长帮忙去禀告吧。”

在这个干瘦老头的尖叫声中，只听得“噗通”一声闷响。他眨眼就被滔滔河水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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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人投进河里后，西门豹也玩够了毛笔，他将毛笔斜斜插在了象征着威严的官帽上。
这簪笔的姿势配着他促狭的表情，略有些滑稽，却没人敢嘲笑他。

啪一声，西门豹立定站好，收起满脸的玩世不恭后，他弯下腰恭敬地对着河静静地站了很久，似乎等着聆听河神的回复。

长老和县吏胆子都快吓破了，因为接下来给河神传话的就是自己了。

就在众人快吓疯时，西门豹忽然缓缓将身子直起，慢吞吞地将头扭向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看了过去。
直把他们盯得冷汗直流，有的顶不住压力，股间已然湿润。
直到这时，他才一字一顿道，
“老仙姑和三老看样子是都不回来了，这可怎么办呢？”

他挥起手，
“欸？大概是一次性只去一个人，河神嫌我们没诚意。这样吧，你们这些官里出一个，豪绅里出一个，咱们公平公正地把这事给办了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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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个平日里鱼肉乡里，横行霸道，视草民如蝼蚁的人再也站不住，哐哐数声，大家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没几下，每个人都血流满面，面如死灰。
“求饶命！”
“求县太爷饶命！”
哀求声响彻整个河岸。

“噗~”
哀求声中忽然插入了一个不和谐的笑声。
是那名本该被献祭给河神的女孩。

她早已止住了眼泪，此时，被大家的滑稽举动给逗的笑出了声。

西门豹望向她的眼神很温柔，对她笑着摇了摇头后，他将眼神一收，故作为难道，
“真拿你们没办法，行吧，行吧，就再等一会儿。”

在众人度秒如年的等待中，终于等来了生的希望。

西门豹抱起胳膊，懒洋洋道，
“起来吧。看样子他们几位都被河神留下做客了。咱们不比他们，得为老百姓做耕牛，忙得很呢。回吧回吧。”

只一役，西门豹便在邺县牢牢立稳了脚跟。
从此之后，再也没人敢提为河神娶妻了，当然了，“娶不上新媳妇”的河神也没发洪水报复老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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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菩萨心肠，雷霆手段
（旧文新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