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根本做不到精致利己。
精致这个词本身就意味着极高的认知能力与执行能力。它不是简单的自私,而是高度理性、长期主义、情绪克制与策略布局的结合体。钱理群教授在他撰写的《大学里绝对精致的利己主义者》中指出,在中国的大学里,包括最好的北大、清华,都正在培养一群二十几岁就已经老奸巨猾的学生。他们高智商,世俗,老到,善于表演,懂得配合,更善于利用体制达到自己的目的。一旦这些人掌握了权力,拥有了地位,带来的危害比贪官污吏更大。
这类人之所以被称为精致,在于他们明白规则、利用规则,却极少与规则正面冲突。他们擅长隐藏真实意图,愿意延迟满足,能够在不同群体之间切换角色,既维持体面,又不断攫取资源。他们的利己,是经过计算的,是懂得成本收益、风险控制与舆论管理的。他们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示弱,什么时候讲情怀。这是一种高度自觉的策略性生存方式。
但现实生活中,更多人其实达不到这种程度。
做不到精致利己,却懂得利己二字的人,往往会走向另一种状态。那是一种更粗糙、更直接的自我中心。没有耐心进行长期布局,也没有能力维持复杂的人际平衡,于是更直接地表达诉求,世界应该围着自己转,自己的利益优先,自己的不舒服最重要。他们很难理解他人的立场,也不太愿意为长远关系做出克制。于是,利己变成排他性利己,损人利己,blabla利己。
这种利己并不精致,急躁、情绪化、短视。比如在在分配中只计算自己的得失,在规则模糊处尽量向自己倾斜,却缺乏承担后果的能力。与那些高度策略化的人不同,他们未必善于伪装,也未必能够长期得利,但却会在日常互动中制造大量摩擦与消耗。
大量摩擦与消耗,某书流量的血站。
最近很多文章,都让我反复思考我们这个时代的大女主大男主塑造。
在我们这一代人长大的过程里,无论男孩女孩,很难完全没有受过英雄主义教育。就算没有通读金庸,至少也看过许多遍西游记。英雄和厉害在我们的想象里,往往带着很强的利他底色。真正的强者不是只为自己活得舒服,而是能扛事、能护人、能在关键时刻站出来。行侠仗义也好,替天行道也好,至少都默认强大应该承担责任,能力越大责任越大,吃亏一点也没什么,重要的是义字,是担当,是愿意为别人付出。
所以我们一边被这种叙事养大,一边又在现实里不断碰到另一种剧本。大女主大男主在今天的互联网上事实上在被重新定义:不再强调承担,而是强调他怎么赢,怎么上桌,怎么不吃亏,怎么掌控资源与话语权。不是较差的人品应该如何向较好的人品见贤思齐,而是有条件保持较高道德水准的人如何可以正义化自己的极端功利选择。道德不再是对所有人都应当承担的基本要求,而变成一种奢侈配置,一旦环境变得激烈,道德首先被视为需要“优化”的成本。
我对精致利己、大x主重塑、道德滑移这些被包装成强大的叙事很敏感,对其中一些主张是反感的。它们表面上讲的是清醒、通透、自我保护和掌控局面,但细看之下,往往隐含着一种对资源的重新分配逻辑:谁更聪明,谁更没有底线,谁就该拿走更多;谁反应慢,谁就该承担代价。
按照@秋色连波2010 的说法“为什么会反感某些观点?因为那些所谓的观点其实是权力主张,包含着对他人的剥削。作为被剥削者心生厌恶不是正常反应吗?”以我的经验来看,我从未真正向往成为一个剥削者。坦白说,偶尔在互动中沾点光,有时吃点亏,人之常情,也不至于道德洁癖。但我始终无法把“让别人承担成本、自己纯自由发展”当作一种值得炫耀的能力。每当看到那些被称为清醒、精致、成熟的策略时,我脑子里自动代入的不是掌控全局的那一方,而是那些叙事中被省略、被轻描淡写、被默认为理所当然牺牲的人。
我们都是成年人了,知道,在这些漂亮话语的背后,往往有人正在被默认承担成本。当社会不断强调个人成功、效率与竞争,却忽视对公共精神与共同体意识的培育时,利己很容易失去边界,转化为对他人的忽视甚至伤害。
这当然有它的历史背景。我们这一代见过太多被牺牲、被耗尽的好人叙事,见过太多以奉献之名行压榨之实的现实版本。过去的道德框架经常要求很多人温柔、忍耐、成全,把利他当作天职,把自我当作附属。于是当反弹发生时,自我优先、自我保护、自我实现就显得像一种正义的补偿。它确实纠偏,也确实救人。
但纠偏的过程中,另一个极端也太大声了。利他被污名化为软弱,承担被嘲笑为不清醒,共情被解读为情绪劳动,甚至连基本的合作与体谅,都容易被贴上讨好或者自我感动的标签。到处都是证据,现在无论男人女人付出一些真心,有点利他性,都是会被同性异性同时嘲笑的。
这是不是网上的大女主大男主最尴尬的地方?强大到底意味着什么?是能保护别人,还是能保护自己;是能改变局面,还是能全身而退;是把能力用于承担,还是把聪明用于避险。
说这些,我也是被自己登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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