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王诺自传（10）

十、1990—1995 厦门大学任教（1）：班主任教改

在厦大的头五年（配图1–3），我除了主讲中文系外国文学史课程之外，主要精力都投入到班主任工作之中了。在1991～1995年间，我担任厦大中文系1991级班主任，独立地实施了我的大学班主任教育改革。那个时候，大学班主任有相当大的空间展开教改。我的改革主要有以下三个方面。
首先是因材施教、因人而异的成才培养。这是我所做的最主要的改革。我从一开始就让学生明确一点：我这四年班主任的唯一目的，就是要把每一个学生鼓励、帮助、培养成才，至于成为哪方面的人才，完全由学生自己发现和决定，完全可以突破专业限制，完全要每个学生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前期积累、现实条件等等来做出自己的选择。我要求全班每个学生都对自己的成才努力方向，做一次慎重而深入全面的思考，可以征求亲人朋友和其他熟悉师长的意见。然后，找我长谈。
我把每天傍晚散步一小时的时间向全班同学开放，每天在散步时约一位同学谈话，与其讨论他/她自己独特的人生规划、大学阶段计划及具体实施方案。我为每一个学生建立了人格与人生追求档案，根据每个学生不同的情况，帮助他们制定适合自己人格特色的、符合自己人生追求的计划——人生追求大规划和具体的大学阶段积累知识、培养能力的计划。每一个学生的规划计划各不相同：爱学术的重点是治学能力培养，爱创作的重点是阅读积累、文本分析和创作实践，想走仕途的重点是人际关系处理、口头表达能力培养和社会历史及其发展规律认识……我花了大量时间与全班每一位学生单独长谈，除少数几个学生之外，绝大部分学生都确定了各自独有的成才目标与成才计划。
接下来的是督促和检查每一个学生把计划落实在每个月和每一周，在完成专业学习或至少做到学业不能不及格不能留级的前提下，激励学生花大量时间为自己独特的成才计划而努力。督促检查的方式还是找学生单独谈话。那几年里，我用在与学生单独谈话个别指导上的时间，超过了我备课上课与科研的时间。我真的做到了因人而异的教育。令我无比欣慰的是，大部分同学都为了成才付出了两到三年的努力。不少同学的努力有了显著成效，后来也实现了自己的人生目标；另一些同学即便没有实现目标，也找到了自我实现的方法与途径。
由于这种专业学习之外的成才学习规划需要大量时间精力，我对同学们保证，我将提供班主任所能做到的最大限度的支持。我反复地向学生表明我的因材施教基本原则，并给出我的承诺与约定——尊重每个学生的个人选择，无论是走社会道路还是走学术道路，无论是个人的阶层跃升还是变革社会的努力；尽全力保护、帮助每一个学生个人选择的尽可能实现；尽全力减轻学生的负担，以无为而治的方式为学生们的自我奋斗腾出时间（配图4系我的班主任手记）。
我的大学班主任教育改革的第二个重要方面是人格重塑，其主要任务是内外兼修——外：增添学生的外在魅力；内：形成并完善内在精神系统。为实现这个重点目标，我从学生进校不久就开始了重塑人格计划。其主要方式还是与所有学生个别谈话，共通性的要求和问题则开班会布置与讲解（配图5是我的班主任手记）。
1.人格外修工程。我要求每个学生都要反省自己的外在缺陷，做出改进，给自己重赋外在的魅力。我的要求非常具体，包括——
神情管理训练。改掉愁眉苦脸、皱眉皱眼、胆怯害羞、清高蔑视、故作冷漠深沉等等不自然的、夸张、幼稚的表情，换成自自然然、大大方方、不卑不亢、随情境变化而自然地喜怒哀乐、总体友善乐观的基本神情。要求每天都要对着镜子练习，同学好友要互相监督帮助。
外貌整洁管理。身体不能有汗臭味，鼻毛不能露出鼻外，衣服保持整洁，戒绝在公开场合吐痰擤鼻涕、挖鼻孔、打哈欠、拉胸罩、扔废物等不雅观行为。
口才训练。必须提升自己的口才，包括普通话标准发音，音质音色提升（帮助嗓音沙哑、尖锐、虚弱的学生联系音乐系声乐专业的老师学生，进行发音运气训练），演讲（特别是即席演讲）训练与比赛（包括演说表情、手势、音量控制、节奏控制的训练），辩论训练（包括聆听训练、理性与宽容而非冲动与敌对的辩论方式训练），英语口语训练（用班费聘请英文系教师给我班学生专门开设英语口语培训课）。
钢笔书法训练。要求每个学生每周临摹一页钢笔书法字帖，开展了为期一年的钢笔书法拉力赛（每周提交一页书法练习，共52周结束后请专家评定）。
写作训练。这是中文系学生的看家本领，必须达到超常水平。举办了多次不同类型文体的征文活动，办了定期班刊，聘请写作老师专门辅导，奖励向各级刊物投稿的学生（有投必奖，发表大奖），我亲自辅导修改讲评学生的文章或创作作品。
幽默能力培养。我反复强调幽默感是人格魅力的重要标志，为此我开列了近百部幽默心理、幽默艺术、幽默方法著作和外国幽默文学名著，要求所有学生必读，同时多听多看相声、小品、脱口秀节目，日常多练，我也不失时机地表扬同学们的幽默言语。
2.人格内修工程。内修的方式途径有很多，我更多地侧重于鼓励和帮助学生建立并不断完善自己的精神体系。
首先是要系统厘清自己已有的知识和思想体系。我要求每个学生都要找几张大白纸（八开以上的大白纸），画出自己已经知道和已经思考过的内容，分成客观世界与心灵世界两大类，每一大类都要细分再细分更细分出很多层小类。比如：客观世界的植物类分出树木、草本、花朵、果实等小类，花朵类再细分出各种各样的花朵。又如主观世界的情感类分出爱、恨、妒、厌等等小类，爱的小类再细分出爱情、父爱母爱等亲情之爱、友爱、人类博爱、动植物之爱、非生物之爱等。用一个月左右的时间完成了这个巨大的已知系统图后，再在每一个节点上标出：哪些是我知道的，知道了多少，哪些是我不了解的，哪些是我曾经思考过的，哪些是我完全没想过的。于是每个人的思想空白地带和知识盲区盲点就一目了然了。接下去的任务就是根据兴趣爱好的强度，开始通过有针对性的、逐步的学习思考，一点一点、一块一块地补上空白，消除盲区。这种被学生戏称为“大白纸系统建构法”的自我知识与思考体系认知，后来我在专业课和选修课上还向很多学生推荐过。
其次是系统化学习与思考的培养。我给学生列出了数十个系统学习和思考的领域，比如鲁迅杂文系统、幽默理论系统、社交术系统、精神分析学系统、行为主义心理学系统、爱情心理系统、女性主义系统等等，要求每位学生根据自己的成才规划任选一个系统，穷尽性地把厦大图书馆有关该系统的所有书籍文献阅读研究一遍，一年内完成一个大报告，包括主要内容和主要观点分类综述、主要争议介绍分析、自己的所有不解和疑惑、自己的所有怀疑和怀疑理由、自己不同于别人的思考与看法以及对自己看法的逻辑论证与事实论证。我全程指导帮助了学生们的系统性学习和思考。
我的大学班主任教育改革的第三个重要方面是创造性人格培养。把学生培养成永葆求新、永葆创造的人格，是大学教育的根本目的。
在全班层面，我从学生一进校就不断强调：一定要永葆怀疑，永葆批判，永葆求新，永葆创造，坚守个性，坚守人格尊严。这种强调一直坚持到学生毕业之前——1995年6月底在毕业前最后一次班级会议上，在我对学生做了告别演讲。我首先说了毕业后需要处理好两组关系——适应社会与坚守个性的关系，我特别强调了坚守尊严与个性；生存之重与生存之轻的关系，我强调了不能被生活重负宰制甚至压垮，绝不能放弃对“轻”的一面的追求——追求诗意、审美、自由自在、放松放下、沉思幻想等所有非物质、非功利、非责任的方面。接着我又特别强调了永葆求新永葆创造——永葆青春新意，永葆心的年轻。永远不带成见地向新事物、新观念开放。永不停地阅读、理解新观念。任何人永远不可能看破红尘、看透人生。以积极的态度拥抱社会，理解思考社会、人生的新问题。永不停地创造、创新（配图6是我的班主任手记）。
在个别同学层面，我对每一个人的要求是不同的，但特别注意呵护有创造力的乃至有天才倾向的少数学生，尽可能减少对他们的束缚。为了保护和培养少数特有才、有独创特质甚至有天才潜能的学生，我可以放弃很多普遍要求和一般规范。
以上三方面的大学教育理念和教改方式，我后来在指导硕士博士研究生时也都实践过，也都有显著的成效。即便是在三十多年后的今天看来，我觉得仍然是有价值的。
刚来厦大的前两年，1991年至1992年，由于我的妻女尚未来厦，学校只分给我集体宿舍（二人住一间）。中文系当时正缺鲁迅馆的管理员，便让我住到鲁迅馆二楼最西边的会议室（用屏风隔出一部分做我的房间）。这样一来鲁迅馆每天有人开关门了，二来让我有了独立的空间，便于我备课。那两年与鲁迅故居隔壁住，沾了他的光；而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后窗外面——楼后有一棵高大的白兰树，3–5月花季时馨香袭人；楼后当时还有一口古井，井底的老蛙叫得特别响亮。夜晚，打开窗户，听楼下古井里的蛙鸣，闻窗外白兰树的花香，无论是灯下备课还是床上做梦，都特别有诗意（配图7摄于2026年3月，即鲁迅馆后面的白兰树）。
1992年，妻子调入厦门市少年儿童图书馆工作，历任图书馆员和办公室主任，直至退休。女儿转学到厦门演武小学学习，后又在华侨中学读初中和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