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猪盘

一

周牧野是在杀青宴上知道自己被换掉的。

那天晚上他喝了不少，制片人张总搂着他的肩膀说了很多好话，什么“这戏全靠你撑着”“明年咱们再合作一个大项目”。周牧野笑着应付，心想合同都签了，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手机震了一下。

经纪人发来一条消息：出来，门口车上。

他借口上厕所，从包间溜出来。门口停着一辆黑色保姆车。他拉开车门坐进去，经纪人杨姐坐在对面，手里拿着平板，脸上没什么表情。

“续约合同拟好了。”杨姐说，“你签一下。”

周牧野愣了一下。他跟杨姐合作十年，从十八线小透明熬到一线，合同马上到期。

“我不签。”他说。

杨姐把平板收回去，点了点头，好像早就预料到这个答案。

“那行。”她说，“你自己选的。”

她按下车窗上的一个按钮，示意他可以下车了。

周牧野下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辆保姆车。车窗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二

《暗夜追凶》开机那天，周牧野才知道什么叫阴阳剧本。

他拿到的剧本里，他是男主，刑警队长，正直、隐忍、背负着过去的创伤。男配角是另一个演员叫孟超，演一个亦正亦邪的线人，戏份大概只有他的三分之一。

开拍第三天，他发现了问题。

那天拍的是一场对手戏，他的台词比剧本上多了一页。他以为是临场调整，没多想，照着演了。收工后他去导演那边对明天的戏，瞥见导演手里的剧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线人版。

“导演，这是什么？”

导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把头低下去。

“没什么，工作本。”

周牧野没再问。但他记住了那个封面。

当晚他去找孟超。孟超住在他楼下，同酒店，同楼层。他敲开门的时候，孟超正在看剧本，桌上摊开的正是那本“线人版”。

“能给我看看吗？”

孟超犹豫了一下，递给他。

他翻了二十分钟。看完之后，他把剧本还给孟超，说了一声谢谢，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在卫生间里吐了。

那个剧本里，线人有一条完整的故事线。他的身世，他的挣扎，他的牺牲。最后三集，刑警队长破案失败，被停职，是线人单枪匹马闯进匪窝，用自己的命换来了真相。

高潮戏是线人的独白，整整三分钟。导演已经跟孟超说过，这场戏要一镜到底。

周牧野的剧本里，最后三集是他破案成功，立功受奖，线人死在巷子里，只有一行字：孟超中枪，倒地，周牧野冲上去，来不及了。

他被剪掉了。

被剪掉的不止是戏份，还有他这个人。

三

杀猪盘。

周牧野后来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把一头猪养肥，然后一刀杀了，分而食之。养他的人就是杀他的人。

导演用了2年水磨功夫终于让他同意接这部戏。他信任导演和热情推荐项目的经纪人，像信任亲人一样。当以他的名义拿到投资，导演的笑脸变了，信任是这行里最不值钱的东西。

《暗夜追凶》拍了两个月，他的戏份越来越边缘。原定二十五集的男主角，后期剪辑完不知道还剩多少。孟超的戏份越来越多，那些原本属于他的高光时刻，一个接一个地转到孟超身上。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做到的。剧本不是一个人写的，制片方不是一个人说了算的。但就是有人能把所有这些环节串起来，像串一串珠子，每一颗都刚刚好卡在位置上。

直到有一天，他在片场看见一个熟悉的人。

那个人站在监视器后面，穿着灰色的外套，戴着一顶棒球帽。那个人抬起头，和他对视了一秒，然后低下头，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周牧野追过去。穿过器材箱，穿过线缆，穿过几个抽烟的工作人员。那个人不见了。

他站在那，心跳得很快。

那个人他认识。是一个动作捕捉演员，他们合作过一部特效大片，那人专门演那些需要后期建模的角色，怪物、替身、虚拟人物。

动作捕捉演员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刑侦剧的片场？

四

答案来得比他想象的快。

那天他拍完最后一场戏，回到酒店，发现房卡刷不开门。他去前台，前台说房间已经被退了，他的行李寄存在礼宾部。

他给制片主任打电话，没人接。给导演打电话，关机。给杨姐打电话，通了。

“杨姐，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周牧野，你没戏了。”杨姐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暗夜追凶》已经杀青，你的部分我们会用AI替换。”

“什么？”

“你签的合同里有一条，甲方有权在特殊情况下采用技术手段完成剩余拍摄。这个特殊情况，就是你不配合。”

周牧野想起来了。那条合同是五年前签的，密密麻麻的小字，他根本没看完。杨姐当时说那是行业惯例，所有演员都签。

“我不配合什么了？”

“不配合续约。”杨姐说，“你要是早点签了，咱们好好合作，我还能给你留点面子。现在这样，是你自己选的。”

接下来的日子，周牧野看着自己被一点点抹掉。

先是《暗夜追凶》的官宣海报。原本是他和孟超双人同框，现在换成了孟超单人，旁边多了一个模糊的剪影，配文是“神秘角色，敬请期待”。

然后是综艺节目。他原本录好的那期《星耀直播间》，播出的时候变成了另一个人。不是孟超，是一个他不认识的人，长得有点像他，但又不是他。弹幕里有人问：“这谁啊？”有人答：“新演员吧，长得有点像周牧野。”

最后是热搜。

孟超暗夜追凶高光片段，点进去是三分钟独白。孟超的脸，孟超的声音，但台词是他背过无数遍的那些话。那些他准备了一年、排练了三个月、在片场一条过的那些话。

评论里全是夸的：“演技炸裂”“今年最佳片段”“这眼神绝了”。

周牧野看了三遍，每一遍都看到最后。他看到那个眼神，那个孟超在监视器前从来没有过的眼神。那个眼神不是孟超的，是他的。

那是他在排练的时候对着镜子练过无数次的眼神。

他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他不知道那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他不知道那些年里杨姐拍过他多少素材，录过他多少声音，扫描过他多少表情。

他只知道，现在有一个“他”站在那里，说着他准备的话，做着他设计的表情，拿着他该拿的奖。

而真正的他坐在电视机前，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明明灭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