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的姑姑，都85岁了，远嫁到外省，打电话说过年想回来看看，我妈和三个婶子都不说话。

三婶子说：“这么大岁数了，回来干啥？一回来就得住好多天，吃住，多不方便。”堂屋里的煤炉“呼哧”响着，火星子溅在炉壁上。爷爷坐在太师椅上，烟袋锅敲得桌沿邦邦响：“那是我亲姐！五十年没回来了，现在想回家看看，你们说不方便？”他的手在膝盖上抖，声音里带着颤。

我妈往炉子里添了块煤，低声说：“爸，我们不是不乐意，就是姑婆年纪大了，坐火车折腾十几个小时，万一路上有个好歹……”三婶子立刻接话：“就是！再说家里就三间房，来了住哪？总不能让孩子们睡地上吧？”

二婶子一直没吭声，这时候突然开口：“我记得姑婆走那年，把攒的银元都给了爸，说让他给弟弟们娶媳妇。现在她想回来，咱要是拦着，良心上过得去？”

这话一出，谁都没再说话。我想起小时候听爷爷讲，姑婆当年远嫁，是因为家里穷，她为了给三个弟弟换彩礼，才点头嫁给了外省的木匠。临走时抱着爷爷哭，说“等我能挣钱了就回来”，这一等，就是半个世纪。

晚上我爸召集几个叔叔开会，灯影里，他们的脸都沉沉的。爸说：“我订两张高铁票，我去接姑婆，住我家，我睡沙发。”三叔叔闷头抽烟：“我家也能住，让孩子跟我睡。”

第二天一早，妈就去镇上扯了块红布，说要给姑婆缝个新被罩。三婶子拎着只老母鸡过来，嘴里嘟囔：“炖个鸡汤给她补补，看她瘦成啥样。”

腊月二十八那天，我跟着爸去高铁站接人。姑婆拄着拐杖，头发白得像雪，看见爸就哭：“老五，我终于回来了。”爸握着她的手，眼圈通红：“姑，咱回家。”

到家时，院子里摆着婶子们炸的丸子，窗上贴了新窗花。姑婆摸着墙上爷爷年轻时的照片，眼泪掉个不停：“我就想看看家，看看你们……”

晚上吃饭，姑婆给每个孩子发了红包，都是崭新的票子。她说这是她攒了三年的养老钱，就盼着回来给孩子们发压岁钱。三婶子给她夹了块排骨：“姑，多吃点，以后年年回来。”

大年初一，姑婆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我们小辈拜年，笑得合不拢嘴。爷爷坐在她旁边，兄妹俩说着小时候的事，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

原来有些“不方便”，在念想面前根本不算啥。85岁的姑婆要的不是多舒服的吃住，是踏踏实实地踩踩老家的土，看看还在的亲人。而我们这些晚辈，能做的就是让她知道——家一直都在，不管走多远，回来就有热饭吃，有地方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