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乡见闻# 庭院里的“夸张”与“土地”上的狂欢
作者:西北农林科技大学黄河流域乡村振兴研究与评估中心 李昌桦
离开家乡多年,在我脑海中,农村一直是一个与“安静”紧密相连的词。在我甚至是大多数人的印象中,农村的生活就应该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静而祥和。然而今年春节返乡,这个印象被彻底击碎——不是因为寂静,而是因为热闹,甚至可以说是吵闹。
小年晚上回到农村时,一阵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扑面而来,同村的刘大爷家中闺女明天出嫁,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音乐声、欢笑声、喝彩声混成一片,整个村都能听到。院子里,二十几个人正围成一个大圈,随着音乐的节奏转着圈跳舞,并时不时露出搞怪的表情,一改往日的严肃。圆圈的中间正是新娘的爸爸妈妈,他们的脸上涂着通红的颜料,背后背着娃娃玩偶,是整个“狂欢”的中心。村里的锣鼓队也会过来一块庆祝,他们换上专属的服饰,用最大的声响和最热烈的舞姿来一块分享这场全村人的盛宴。我看到平日里一向稳重话不多的王叔此刻仿佛换了个人,夸张的表情与动作甚至让我认不出他,还有那些常年在外打工、只有过年才回来的中年人,他们在院子里跳得更投入,或许今晚过后他们都会继续以往的忙碌,但是这场狂欢会在他们心中留下印记,记录下他们最真实的精神生活。在农村,婚礼仿佛不是一家的喜事,而是全村人的狂欢。
为什么农村只有在这样的时刻,只有在农村,才会显现出这种“狂欢精神”?
我想,答案藏在土地里。
对于城里人来说,生活是由无数个独立的、私人化的空间构成的。家是私密的,办公室是职业的,商场是消费的。即使在婚礼这样的场合,也往往被精心编排:司仪控场,流程固定,宾客是观众,新人是演员。热闹是有的,但那是“被安排”的热闹,是体面的、克制的、不会出格的热闹。
而在农村,生活是公共的。院子不会封闭,声音传得远,一家有喜事,整个村都知道。平日里,村民或是务工或是务农,他们的情感被土地吸收,被工作消耗,被沉默掩盖。但人的情感需要出口,需要释放,需要有那么一些时刻,可以暂时忘记生活的重负,回归到最原始、最本真的状态。农村的婚礼就是这样的时刻。它不仅是两个人的结合,更是整个村庄的节日。在这个仪式里,人们可以名正言顺地“疯”一回,用最大的声响、最夸张的动作,宣告生命的喜悦。
城里不缺娱乐,电影院和KTV这类娱乐场所随时都可以去。但那种娱乐是消费,是购买来的体验,是被规训的快乐。而农村院子里的这种狂欢,是生产出来的,是每个人亲手创造的。它不需要专业的舞步,不需要标准的动作,只需要一颗愿意放开的心。
不断有被声音吸引过来的村民加入这场盛大的宴会,看着院子里越转越大的圈子,看着平日里稳重憨厚的村民在灯光与音乐中肆意的欢笑,我忽然意识到:乡村振兴,说到底,是人的振兴。而人的振兴,不只是口袋里有钱,还得心里有歌,脚下有舞,有地方把积攒了一年的感情释放出来。这场乡村婚礼的“狂欢”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当前农村公共文化建设的现实困境,长期以来我们对农村公共文化建设的理解,往往陷入两种误区:一是认为农村公共文化建设需要自上而下进行,在农村经常听到类似于“文化下乡”、“歌曲下乡”、“演出下乡”等活动,觉得只要把城里的文化送到乡下即可。二是认为经济先行,经济好起来了文化自然就会繁荣。但这两种认识都是错误的,农民从来不是公共文化的旁观者,而是公共文化的创造者。农民不是没有精神生活,他们是缺少表达感情的场所和节日。农村的公共文化建设要以村民为主体,以乡土为依托。首先,要重新认识传统节日与人生仪式的文化价值,婚丧嫁娶、祭祖、庙会、春节这些看似老旧的节点,恰恰是农村公共文化建设的天然载体,与其大费周章搞各种下乡慰问演出,不如扎根本土,借助农民最常见的节日让其焕发新的活力。其次,农村公共文化建设需要“接地气”。乡村文化活动的场地不需要建设的多么标准,文化活动的内容也不必遵循特定的章程或是规范的动作,让农民能够想唱时有地方唱,想跳时有地方跳,日常的情感有宣泄的出口即可。最重要的是,让农民成为乡村文化建设的主角。乡村文化建设应当是“政府搭台,村民唱戏”,让村民自主决定文化活动的内容,让文化真正扎根乡土。
回顾这场农村婚礼,那些在院子里转圈的背影,那些夸张的动作和放肆的笑,其实是在告诉我们:农村公共文化建设最朴素的内核就是让每个村民都有机会表达和释放出自己的真实的情感。唯有如此才能让乡风文明真正从土里面长出来,在每一个节日的“狂欢”中,写下属于新时代农村的精神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