姥姥是在大年初二那天晚上走的。
进了马年,也就进入了她人生中的第八个本命年。96岁自然老去,身体衰竭离世,没受太多痛苦,大家都默认算作一场喜丧。由于我身处孕期,按照一些长辈口中的规矩,不宜出现在医院病床前,所以姥姥咽气的那一刻我不在场。大约在那半小时后我才得知这个消息,哪怕早有心理准备,我也在家大哭了一场。
爸爸说,她走的时候睁开了眼睛,但又缓慢闭上了。或许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情,想再看一眼世界,但最终还是安详地走了。
我不懂生死之事,可这一幕转述给我的时候由于太过具体,哪怕只是想到她从昏迷中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我都会揪心。想到一次,就会哭一次,耳朵里也总会响起心率为0时机器发出的恐怖长音。
两周多前,我最后一次去姥姥家看她。她在沙发上坐着,那时候意识还很清醒,可以和我们对话。只是缓慢,每句话都变得很缓慢。
她说楼上那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女孩也生孩子了,孩子都两三岁了,你们这代人都生孩子了。我将她的手放在我肚子上,刚好肚子里的小哆啦动了,我问姥姥感觉到了吗,她说嗯。那个时候我没想到这是她们之间唯一的一次连接。我本以为还有一个月就要生产了,很快就能拍上一张家中女性四世同堂的照片。可时间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
那一天我们即将离开的时候,姥姥突然说话变得困难,想表达的东西卡在嘴边上怎么也说不出。家中照看姥姥的阿姨说,今天还没睡午觉,坐在这里聊半天一定是累了,老太太该休息了。可我姥姥紧紧握着我的手,最终用尽力气说了一句“想你”,手才慢慢松开。那一刻我觉得不对劲,可之后的两天都相安无事,直到周末她突发脑梗入了院,所有的预感才成了真。近十年,她因为各种身体问题进过医院急诊,最终都康复出院。我总以为她的生命力可以撑很久,至少比我想象中再久一些,没料到这一次居然是真的。在“想你”之后,轮到了我们来想她。
她住院的那些天里,我总是会想起《明亮的夜晚》那部小说。一个家庭中女性的新陈代谢,比我想象中来得还要迅速、汹涌。我也频繁想起小时候在姥姥家住,她讲给我的那些故事。重男轻女的观念困了她一辈子,直至死亡。
她说自己还没来过月经的时候就嫁给了我姥爷,起初怀不上孩子,后来第一个孩子在下地插秧的时候流掉了,做下了寒气,直到32岁才再有了我妈妈。刚开始对于这个女儿喜欢得不行,可两年后有了我舅舅,她的爱就完全转移给了男孩,时代和旧观念架着她,从此再也端不平这碗水。她向我讲起过太多他们儿时的事,尤其那些伤她心的话,她根本忘不掉。可她记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她还是爱儿子,否则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
她教过我很多手工活,织毛衣、做被子等等,她说女孩子要学这些的,不然未来嫁不出去。年纪尚且几岁的我还搞不懂什么是嫁娶,只知道听话地学,时至今日我还记得那些做法,怎么下针,怎么收针,我真的曾以为那是与我未来人生紧紧相关联的技能,没想到后来全都用不上。
我开始工作,开始赚钱之后,她数次拉着我的手说,你现在过得是什么生活呢?她想不明白。她从未用过智能手机,时代把她早早抛下了。后来照顾她的阿姨工资有一部分由我来掏,姥姥偶尔会抹着眼泪问,你又哪儿有这么多钱呢?她不知道亲手拉扯大的我,早已经长成了一个厉害的大人。
姥姥因为突发脑梗入院的那天,晚上我去看了她。她昏迷着,躺在病床上,输着液,还会发出轻微的鼾声,像是睡着了一样。之后的几天,她心心念的儿子终于来看了她,哪怕她依旧没有醒来,可呼吸的变化也证明了她对现实的一切仍有感知。
再之后,照顾了她八年的阿姨买了回家的火车票,走之前站在她病床前大哭了一场。十一天后,姥姥离世的时候,我爸说我妈没敢站在病房里,而是在门口止不住地发抖。这些碎片化的记忆如同拼贴画一样,在我脑海中一张一张留下。
遗像最终是我来选的。2022年春节的时候,我和姥姥有一张合影,她笑得很慈祥。我把那张照片中的她裁了出来,修了修背景,准备用作骨灰盒上的照片。翻看照片的过程中,我发现过去几年我分别抱着炮炮和百富跟她一起合过影。她摸着小猫小狗的头,笑得很开心。奇妙的是,原来人在离世之后,照片中的自己反而会显得更为鲜活。
本想有更多话说,可那些琐事在人离世之后便显得不再重要。我猛然想起儿时住在姥姥家,我和她同住一张床,夜晚我们开着夜灯和嗡嗡作响的小电扇,每翻一次身都会粘得凉席咂咂响。姥姥会更早睡着,发出震天响的鼾声,我总是觉得这些声音有趣,随后在各种噪音中安然睡着。
都说人在离世前最后保留的感觉是听觉,姥姥也会在最后一刻在人世间的噪音中安然睡去吗?
终归是喜丧,不必太为此悲伤。希望姥姥在天堂的生活一切顺利,下辈子一定要脱离旧时代的框架,为自己而活。
发布于 北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