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储劲松｜桃花流水

早上经过护城河畔，迎面一树白碧桃开得正好，上有麻雀在跳跃呼朋。桃花盛放于枝头，如闺阁女子的芳心，是静寂里的热闹，麻雀一味调皮，以人观鸟，热闹似也太过。热闹叠着热闹，像“囍”字，福来双至，见者上上吉。

任伯年画过很多《桃花小鸟》，其中一幅恰好就是这个样子，花笑鸟啁扑面盈怀，有紫气东来的喜气。吴昌硕有一轴《桃花流水图》，着墨一味清简，水渚孑然一枝而已，老枝枯淡萧散，花瓣设色拟张孟皋，微作胭脂红，品味境界尤佳。

桃花流水，古人谓之桃花浪，有彩云飞动之美，桃花似静实动，流水似动实静。桃花浪是浪里桃花，也就是桃花汛，并非字面的轻薄。

往昔芜湾外婆家门前有一条山溪，溪边植有桃花七八树，三月花开的清晨，村里的女子一字排开，跪在溪边石头上洗衣服，花瓣随风落在人头上，落在溪水中，水流花泄，山苍树绿水白花红，令人惊艳。

曾在博物馆中见过几款明清锦缎、手镯、瓷器、家具和窗棂，上面錾绣有桃花流水纹样，富贵气与草木气并存，与芜湾春浣图景神貌相似。着桃花浪锦绣者，当有倾城颜色，如一树夭桃，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桃花大富大贵如年画，如浮世绘，如门上春联，如上元节的龙灯狮舞，如室中金满盆玉满钵，是大红大绿显而易见的福祥。人间极欢乐极快意的事都是很直接的，吃方寸厚的斧脑肥肉是一种，读《西游记》原著女儿国国王引诱御弟哥哥占凤乘鸾是一种，看桃花妍媚如千只明眸顾盼生姿是一种。

桃花流水，很喜欢这个四字词组，读来有灵秀湿润之气，观之有花飞水流之美。一字不可换，若是落花流水，就沦为了矫情痴癫的伤春，格调要低许多，“落”字尤其为世人所不喜。伤春悲秋是林黛玉的路数，不若薛宝钗桃花般通达明艳。种花当种桃，娶妻当娶薛。

前人常画扇，也在纸扇上画桃花流水，多是簇簇拥拥挤成一团，让人眼睛不得闲。

其实画桃花流水要学吴昌硕，画一溪一草一枝横斜几点桃红水上漂就好，连桃树和鸟儿也不必有。执扇的人最好是薛宝钗，她的满月脸与桃花相配。前几天重读了一回《桃花扇》，一把定情纸扇演绎家国兴亡人事流离，李香君的血在扇子上溅成一树桃花，以为李香君身上也有林黛玉的影子。

“桃花流水，不出人间；云影苔痕，自成岁月。”这是徐霞客写云南富民桃花的句子，其味清嘉如碧桃，可以请书家写了挂到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