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Terrence Zhou：以「距离」重塑观看之道

从2021年至今，我见证着 Terrence Zhou 在创作之路上的持续进化。作为一名以「非常规时装」闻名的设计师，或者是服装装置创作者，Terrence 的创作理念始终遵循着一种独树一帜的方法论：他信任感性的召唤，听从直觉的指引，将创作的权杖交托于灵感之神的降临——几乎是一种听从「神启」的方式，尤其是在这个执着于将「抽象」还原为「具体」的时代，这种理想主义般的创作方式显得极其孤独又具备了令人钦佩的勇气。

在沉寂近一年的时光后，Terrence 凭借三组独特的卵形「装置」获得了CFDA | Genesis House AAPI 设计+创新奖。三枚磨砂透明的卵包裹着他以昔日作品为灵感再造的新作，宛如数枚天外来客的种子，静静地停驻在充满科技感的银色空间中。

相较于往日那些廓形分明极其激进的设计，该组装置显现出一种更为温润且未知的张力。卵内的设计虽仍保有清晰的几何形态，但色彩更为缤纷，又在磨砂材质的包裹下被赋予了一股蓄势待发的能量。如果说，过去Terrence的作品是张扬且充满视觉冲击力，那么如今的这组作品则折射出他内心一种更为幽微、细腻的情绪。人们常说，作品是设计师内心状态的折射，对Terrence而言，同样如此。

「过去一年，我的感知阈值仿佛变高了。以前创作出任何东西来我都会满足，但现在我发现，『达到满意』好像很难了，」Terrence 坦言，「我或许应该先积蓄自己的创意能量，然后再去创作让自己满意的作品。」

采用「卵」的形态，部分源自他从「Genesis」（起源 ）一词获得的灵感。他认为，宇宙本就呈现出某种卵形的原初状态，正如中国神话故事「盘古开天地」所揭示的那样，天和地由卵解体后变化而来。若是具体到我们个体，我们皆诞生于母体的胞宫；而设计师则是另一种「孵化者」，以心血和经验灌溉作品的生命。因此他坚信，「卵」本身便是一种寓意深远的神圣象征。

在 Terrence 的创作理念中，「卵」亦代表着「距离」：当观察者与对象过度贴近时，便会丧失对全貌的感知。他以冥想作为比喻：当人在冥想时，人会变成自我的观察者，能够清晰地看到和感受到情绪的流动，「就像你在山中难见山之全貌，在水中不识水之纹理。唯有先行远离，方能窥见全貌。」

他的这番说法，在某种意义上呼应了「唯有身处异乡，方能察觉故乡全貌」的文化自觉 ——这也是许多学成于海外的中国设计师对自身来处的潜意识追寻。正是在这一阶段，他开始重新审视中国文化的精神内核。他不愿将其简化和具象为表面的符号，在他看来，中国文化之美在于余白和写意，如同古人诗歌中的托物言志，也像国画中的以景喻情。「抽象之美，是无法用具体的形式来表达的。一旦具象化，往往意味着某种维度的降解 。」这也解释了为何这些「卵」的表壳被特意处理成磨砂质感，因为它们扮演着「距离产生美」的角色，以暧昧的朦胧感抽象化了壳内的具体形态 。

过往，Terrence 的作品也曾探讨过「距离」，但那是通过服装的廓形产生。「距离」被寄托于一种物理形态，通过巨大的、立体的廓形将穿着者与他人保持距离。在他的观点中，「廓形」象征着身体认知的边界，「哪些属于身体内部，哪些趋于外部，哪些是我们自己的，而哪些又是别人的。」现阶段，「距离」跃升为了一种「观看的方式」和「思考的路径」，它们是抽象的，是基于精神层面上——在获解全貌时不得不采取的方法。这样的变化意味着 Terrence 在不断的调整他观看世界的方式，以及他如何处理和自我内在对话的路径。

在我看来，「卵」对Terrence 而言还意味着一场「新生」，即他在经过了一年的自我反问和探索后所开启的新阶段。他在上一个阶段不断地向世界发问，寻找冥冥之中的答案，无论是找到与否，在此阶段，他转向了与自我对话，并尝试寻找着自己扎于当下的「根」。

去年在秘鲁沙漠的旅途中，Terrence 做了一个悠长的梦。他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株生长在高山之巅的树，四肢延展出无数条坚实的根系，持续不断地、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扎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