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天使学院唯一的无翼者，生来便被钉在“残缺”的耻辱柱上。
　　直到他从最高天坠落，六翼燃尽成灰，漆黑如墨的羽翼遮天蔽日。
　　他是被神遗弃的战争天使，我是被同类撕咬的畸形怪物。
　　我们在光明的唾弃中舔舐彼此的伤口。
　　他说我的伤疤是圣痕，我说他的黑暗是星辰。
　　后来，那群曾折断我肋骨的天使，要用圣火将我净化。
　　他踩着昔日同族的尸骸走来，黑羽化作利刃，贯穿他们的灵魄。
　　他俯身捧起我血肉模糊的断骨，将堕天之翼连根撕下，亲手种进我的脊背。
　　“若神赐的你不要，便用我的血肉，为你生出一双踏碎天堂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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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甸边界的风从来没有停过。

　　刘轩丞站在悬崖边缘，背对着光，面朝着深渊。身后是天使学院晚祷的钟声，纯净、悠远，一声一声敲进骨缝里。那些声音不属于刘轩丞，从来都不属于。

　　刘轩丞
　　一个被刻在天使名册上、却从未被承认的名字。

　　刘轩丞没有翅膀。

　　生来就没有。

　　天使学院的孩子们说，这是神遗忘了刘轩丞。更恶毒的说法是，神在造刘轩丞的时候打了个盹，于是少捏了两团肉，多生了一颗会跳动却没人要的心脏。

　　他们喜欢测试那颗心脏能承受多少。

　　折断肋骨的时候，刘轩丞听见自己的骨头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树枝被踩断。他们说，没有翅膀的废物要肋骨有什么用？不如给他们当柴烧。

　　刘轩丞没反抗。刘轩丞从来不反抗。

　　因为母亲临死前攥着他的手说，刘轩丞，你要善良。天使应当善良。

　　于是刘轩丞善良地躺在地上，善良地让他们踩，善良地把血咽回喉咙里，善良到连自己都恶心得想吐。

　　那天傍晚，刘轩丞从血泊里爬起来，照例走到伊甸边界。

　　这里没有同类，只有风和悬崖，以及悬崖之下无穷无尽的黑暗深渊。刘轩丞喜欢对着深渊说话，因为深渊从不嘲笑他。它只是沉默地听着，像一个巨大的、没有边际的怀抱。

　　“今天他们折断了我左边第三根肋骨。”刘轩丞告诉它，“我数过了，一共还剩二十一根。”

　　深渊沉默。

　　“明天大概会少一根。”刘轩丞说。

　　深渊依旧沉默。

　　刘轩丞笑了一下，坐在悬崖边缘，把腿垂下去。风灌进刘轩丞的伤口，凉丝丝的，反而没那么疼了。

　　然后天黑了。

　　不是寻常的暮色降临，而是真正的、彻底的黑暗。

　　刘轩丞抬起头，看见有什么东西正在坠落。

　　那是一团燃烧的光，六道羽翼的轮廓在火光中扭曲、撕裂。光羽纷纷扬扬地洒下来，落在刘轩丞脸上，温热，带着焦糊的气味。接着那些羽毛开始变黑，从尖端开始，黑色像瘟疫一样向上蔓延，直到每一片都变成浓得化不开的墨。

　　他落在刘轩丞面前。

　　战争天使，展轩。

　　刘轩丞曾远远望见过他一次，在最高天的神殿里。那时他的羽翼洁白得刺眼，立在神座右侧，执火焰圣剑，目光冷峻如霜雪雕成。

　　现在那些翅膀漆黑如渊，边缘还在燃烧，黑色的余烬簌簌落下，烫出细小的焦痕。

　　他看着刘轩丞。

　　刘轩丞也看着他。

　　没有天使敢直视堕天的同类，那会被视为对神的不敬。可刘轩丞本来就不是天使，他是个连翅膀都没有的怪物，怪物的眼睛可以看任何东西。

　　“你在看什么？”他问。声音沙哑，像被火烧过。

　　“你的翅膀。”刘轩丞说，“很漂亮。”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种笑不像一个刚刚被神抛弃的战争天使应该有的笑，倒像是一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囚徒。

　　“它们刚刚燃尽，”他说，“从根部开始烧，烧了整整三个时辰。神殿里所有的天使都站在旁边看着，没有一个伸手。”

　　“我的肋骨也经常被折断。”刘轩丞说，“也没有人伸手。”

　　他垂下眼睛，看着刘轩丞胸口的血迹，看着那些尚未愈合的伤口。他蹲下来，伸出手，悬在刘轩丞血肉模糊的皮肤上方，没有触碰。

　　“疼吗？”他问。

　　三年了，从来没有人问过刘轩丞这个问题。

　　刘轩丞摇摇头，又点点头。

　　展轩看了刘轩丞很久。然后他了一件刘轩丞想都没有想过的事。

　　他俯下身，用嘴唇轻轻碰了碰刘轩丞折断肋骨的地方。

　　那个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伤口上，却烫得刘轩丞浑身发抖。不是疼，是别的什么，是从来不曾有过的东西，从那个触碰的地方开始，流遍全身。

　　“这是圣痕。”展轩抬起头，看着刘轩丞的眼睛，“天使的记号。他们折断你的骨头，每一道伤疤都是圣痕。”

　　“可我没有翅膀，神不认我。”

　　“神认不认你，有什么关系？”展轩说，“我认你。”

　　那天晚上，展轩留在伊甸边界，没有离开。深渊的风依旧呼啸，可不知为什么，刘轩丞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暖和一些。

　　后来展轩每天都会来。

　　一个堕天的战争天使，一个无翼的畸形怪物。他们在悬崖边上并排坐着，有时候说话，更多时候沉默。展轩会把黑色的羽翼展开，替刘轩丞挡住那些不怀好意的窥探目光。

　　“它们太重了。”有一次刘轩丞指着展轩的翅膀说。

　　“什么？”

　　“你的翅膀。”刘轩丞说，“黑色的。比白色重吗？”

　　展轩想了一会儿，“白色的时候，我背负的是神的荣光。现在黑色了，背负的是我自己。你说哪个更重？”

　　“我不知道。”刘轩丞说，“我从来没背过任何东西。”

　　展轩转过头看刘轩丞，目光里有某种刘轩丞从没见过的东西。后来刘轩丞才知道，那是心疼。

　　“你会有的。”展轩说。

　　刘轩丞不懂他在说什么。

　　那些天使终究还是找上了门。
　　他们说刘轩丞与堕天使为伍，玷污了圣洁之地。这倒是个新鲜的罪名——以往他们只需要说刘轩丞是个怪物就够了，现在终于有了更冠冕堂皇的理由。

　　他们把刘轩丞绑在伊甸边界的石柱上，脚边堆着圣火用的柴薪。

　　“烧死他。”领头的说，那张脸刘轩丞认识，三年前踩断刘轩丞第一根肋骨的就是他，“让这个没有翅膀的废物，和那个黑了翅膀的叛徒，一起下深渊。”

　　柴薪点燃的时候，刘轩丞看见展轩了。

　　展轩从深渊的方向走来，黑发被风吹乱，黑色的羽翼在身后铺展开来，遮住了半边天空。

　　他手里没有剑。

　　但他的翅膀边缘亮起了光，那些黑色的羽毛一根根立起，化作无数锋利的刀刃。他走过的地方，风都凝固了。

　　接下来的事发生得太快。

　　刘轩丞只看见黑色的影子闪过，然后那些围在火堆旁的天使一个个倒下，像被收割的麦子。没有惨叫声，因为他们来不及发出任何声音。黑色的羽毛穿透他们的灵魄，那些曾经耀武扬威的面孔上，还凝固着来不及变化的恐惧。

　　最后一个倒下的是领头的那个。

　　展轩踩着他的胸口，低头看他，目光和当年立在神座右侧时一样冷峻。

　　“你折过他的肋骨。”他说。

　　那是一个陈述句，不是一个问句。

　　然后他动手了。

　　刘轩丞没有看清展轩做了什么，只看见那个人胸口凹陷下去一块，和当年刘轩丞躺在地上时一模一样。

　　四周安静下来。

　　火焰还在燃烧，照亮满地狼藉。展轩转过身，向刘轩丞走来。他每一步都踩得很稳，但刘轩丞知道他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愤怒。

　　他走到刘轩丞面前，没有立刻解开绳索，而是捧起刘轩丞的脸。

　　“刘轩丞。”他叫他的名字。

　　刘轩丞看着他，想笑一笑，但嘴角动了动，什么也没笑出来。

　　展轩低头吻刘轩丞，带着血腥气和火焰的焦味。那个吻里有一千种刘轩丞说不出的东西，是疼惜，是愤怒，是失而复得，是得而复失的恐惧。

　　然后展轩松开刘轩丞，转过身，背对着他。

　　刘轩丞听见一个声音，像是某种东西被撕裂。

　　温热的液体溅到刘轩丞脸上。

　　刘轩丞睁开眼，看见展轩的后背一片血肉模糊––他亲手撕下了自己的翅膀，从根部，从脊骨相连的地方，生生撕下来。黑色的羽毛还在颤抖，鲜血顺着他的脊椎流淌，滴落在地上，渗进伊甸边界的土壤里。

　　“你干什么––”刘轩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展轩转过身，手里捧着那对翅膀。他的脸苍白得像纸，但眼睛亮得惊人。

　　“若神赐的你不要。”他说，
　　“便用我的血肉，为你生出一双踏碎天堂的翅膀。”

　　他把那对血淋淋的翅膀按在刘轩丞的脊背上。

　　剧痛。
　　刘轩丞从未体验过的剧痛，比折断肋骨疼一百倍，一千倍。那种疼不是来自外部，而是从骨头缝里生发出来，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身体里生根、发芽、破土而出。

　　刘轩丞听见自己惨叫出声。
　　但他没有躲。

　　因为展轩的手一直按在那里，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刘轩丞，他的嘴唇一直在说话，说着刘轩丞听不清却每一个字都刻进灵魂里的话。

　　疼到极致的时候，刘轩丞感觉背后有什么东西展开了。

　　不是刘轩丞的，是展轩的。

　　是展轩的血肉在刘轩丞的身体里长成了翅膀，是展轩的骨头从刘轩丞的肩胛骨延伸出去，是展轩的羽毛覆盖了刘轩丞的脊背。

　　刘轩丞低下头，看见那对翅膀。

　　漆黑的，浓得化不开的墨色，边缘还沾着血。

　　深渊的风吹过来，羽毛轻轻颤动。

　　刘轩丞想起他曾经问展轩的那个问题——黑色比白色重吗？

　　现在刘轩丞终于知道了。

　　黑色的翅膀背负的不是荣光，是另一个人的爱，是心甘情愿承受的疼痛，是不问值不值得的执拗。

　　刘轩丞转过头，看着展轩。

　　他倒在血泊里，后背已经不再流血了，因为没有血可以流了。他躺在那里，看着刘轩丞和刘轩丞背后那双翅膀，嘴角有浅浅的笑。

　　“疼吗？”展轩问。

　　还是那个问题。

　　刘轩丞跪下来，俯下身，把嘴唇贴在展轩的伤口上，那个曾经长着翅膀的地方。

　　“不疼。”刘轩丞说。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刘轩丞抬起头，看向深渊。

　　那里漆黑一片，和以往任何一天都没有不同。但刘轩丞知道，从今往后，他不会再对着它说话了。

　　因为刘轩丞身后有了翅膀。

　　展轩给的。 http://t.cn/AXtFM9c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