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被安排了阴婚后
顾容二十四岁,在城里上班,本来活得逍遥自在。
直到他爸打电话来,让他必须回家一趟。
“什么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该娶媳妇了。”
顾容笑了:“爸,我连对象都没有,娶什么媳妇?”
“不是活人。”
电话挂了。
顾容愣了半天,以为老爷子老年痴呆了。但第二天还是请了假,开车回了老家。
老宅还是那样,青砖灰瓦,门口两棵歪脖子槐树。他爸坐在堂屋里等他,面前摆着一壶茶,已经凉透了。
顾容坐下。
他爸给他倒了杯凉茶,他喝了一口,等着他开口。
“咱家祖上,得罪过一个道士。”
顾容听着。
“那道士临死前下了咒。每一代长子,都得娶一门阴婚。娶个死人。不娶,全家死绝。”
顾容手里的茶杯顿了一下。
“你开玩笑?”
他爸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一点玩笑的意思。
“你爷爷娶了,我也娶了,都活得好好的。”
顾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爸站起来,走到里屋,抱出一个红布包袱。打开,里面是个牌位。
牌位上刻着三个字:沈氏女。
“这是你奶奶。”他爸说,“死人。你爷爷娶了她,生了三个孩子,活到八十七。”
他又拿出一个牌位。
“这是你妈。”
顾容盯着那两个字,血液从头凉到脚。
“我妈是……”
“死人。”他爸说,“我也是死人娶的死人。你以为你妈是怎么死的?她本来就没活过。”
顾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那我呢?我是怎么生的?”
他爸看着他,没说话。
那个眼神让顾容浑身发冷。
过了很久,他爸开口:
“有些事,你别问。问了,就回不了头了。”
那天晚上顾容住在老宅。
睡不着。翻来覆去想那些话。他妈是死人,他奶奶是死人,他爸娶的是死人,他爷爷娶的是死人——
那他呢?他是从哪来的?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推开他爸的房门。
他爸坐在床边,好像一直在等他。
“我要看。”顾容说,“那个咒。”
他爸看了他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黄纸,递给他。
纸上用朱砂写着几行字,潦草得像鬼画符。但最下面那行,顾容认识——
“顾氏长子,必娶亡人为妻。违者,三代俱灭。”
顾容把纸还给他。
“什么时候娶?”
“明天晚上。”
“坟在哪?”
“后山。最大的那座。”
顾容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爸忽然说:“容儿。”
顾容停下。
“你……别乱来。”
顾容没回头。
第二天晚上,他扛着铁锹上了后山。
最大的那座坟,很好找。碑上刻着“沈氏之墓”,没有名,没有生卒年,只有一个姓。
顾容站在坟前,点了三炷香。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塞进坟前的香炉里,压在那把香下面。
照片上是他的脸。一寸照,笑得挺灿烂。
顾容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沈姑娘,”他说,“对不起,这婚我不能结。但咒不能不破。”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你将就一下。娶我也一样。”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到半山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轰。
顾容猛地回头。
那座坟的棺材板掀开了,砸在地上,震得山都晃了一下。
月光下,一只手从坟里伸出来。
白的。修长的。指甲是黑的。
那只手撑在地上,接着是另一只,然后是脑袋、肩膀、整个人——
那人从坟里坐起来,转过头,看向顾容。
隔着几百米的山坡,顾容和他对上了眼。
是个男人。
穿着黑底金纹的袍子,像是古墓里挖出来的东西。长发散着,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却是红的。
他看着顾容,笑了一下。
然后他站起来,往这边走。
一步,两步,三步。
顾容站在原地,动不了。
那人走到他面前,停下。比顾容高半个头,低头看他。
“沈姑娘?”
那人开口,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笑。
顾容喉咙发干。
那人伸手,从怀里掏出那张照片——顾容塞在香炉里的那张。照片已经被他的手指捏得有点皱,但上面顾容的脸还笑着。
他把照片举到顾容脸旁边,比了比。
“挺像。”
顾容终于找回了声音。
“……你是谁?”
那人把照片收起来,塞进自己怀里。
“你往我坟里塞照片,不知道我是谁?”
“那上面写着沈氏——”
“沈氏。”那人打断他,“沈是我的姓。不是姑娘的名。”
顾容愣住了。
那人又笑了。
“我死了三千年,你是第一个敢往我坟里塞照片的。”他低头看着顾容,眼睛黑得像两个深潭,“还是塞的你自己的照片。”
顾容张了张嘴。
“你知道那是什么咒吗?”
顾容摇头。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离他更近了。
“那不是娶亲的咒。”他说,“是献祭的咒。每一代长子,都是送给我的祭品。你爷爷,你爸,娶的那些死人,是我吃剩下的。”
顾容的后背凉透了。
“那你为什么不吃他们?”
那人歪了歪头。
“我不爱吃熟的。”他说,“我爱吃生的。”
顾容的腿在抖。
那人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但你不一样。”
“……什么?”
那人伸手,从怀里又掏出那张照片,看了一眼,又看向顾容。
“三千年,你是第一个敢拿自己换的。”
他把照片重新收好。
“我喜欢。”
那天晚上顾容没回老宅。
他被那人拽进坟里了。
不是他想进去的。是那人伸手一捞,他就跟着掉进去了。
坟里不是他想的那样。没有棺材,没有骨头,只有一间石室,很大,点着长明灯,角落里堆着一些他没敢细看的东西。
那人坐在一张石榻上,看着站在门口的顾容。
“站那么远干什么?”
顾容没动。
那人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过来。”
顾容还是没动。
那人笑了。
“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顾容深吸一口气,走了过去。在那人旁边坐下,离他一尺远。
那人偏头看他。
“叫什么?”
“顾容。”
“顾容。”那人念了一遍,点点头,“我叫沈铭。”
顾容没说话。
那人又说:“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顾容摇头。
“三千年前,我是周朝的国师。”那人说,语气平平淡淡的,“后来死了,埋在这儿。那个道士,是我徒弟。”
顾容愣住了。
“他下的咒,是害我们家的?”他问,“还是……你让他下的?”
沈铭没答。
只是看着顾容,眼里有一点顾容读不懂的东西。
“你猜。”
那天晚上顾容没睡着。
沈铭就坐在旁边,也没睡。就那么坐着,偶尔看顾容一眼,偶尔闭目养神。
天亮的时候,沈铭忽然开口。
“你可以走。”
顾容看着他。
“走?”
“出去。回你家。”沈铭说,“咒破了。”
“破了?”
沈铭点点头。
“那个咒,要的是祭品心甘情愿。你不愿意,却拿自己换。”他顿了顿,“这不算心甘情愿。这是耍赖。”
顾容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铭又说:“但你进来了。这是我拉的。所以两清了。”
他站起来,走到石室门口,推开那扇顾容一直没敢碰的门。
外面是阳光。
“走吧。”沈铭说。
顾容站起来,走到门口。阳光照在他脸上,暖的,活的。
他回头看向沈铭。
沈铭站在阴影里,黑底金纹的袍子,苍白的脸,漆黑的眼睛。
他冲顾容摆了摆手。
“走吧。”
顾容迈出一步,走进阳光里。
然后他停下来。
回头看向沈铭。
“你一个人在这儿三千年?”
沈铭愣了一下。
“嗯。”
“不闷吗?”
沈铭没说话。
顾容站在阳光里,看着沈铭站在阴影里。
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去。走回阴影里,走回沈铭面前。
沈铭低头看他,眼神变了变。
“你干什么?”
顾容没回答。只是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照片——沈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塞回他口袋里的。
他递向沈铭。
“留着。”
沈铭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他问,声音有点哑。
“鬼。”顾容说。
“你知道我杀过多少人吗?”
“不知道。”
“那你还——”
“你一个人在这儿三千年。”顾容打断他,“我也一个人在外面二十四年。”
沈铭看着他。
顾容看着他。
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
沈铭忽然笑了。三千年没笑过的那种笑。
“顾容。”
“嗯?”
沈铭伸手,握住顾容的手腕。凉的,却让人不想挣开。
“留下来。”他说,“别走了。”
顾容低头看着他的手,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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