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上瓦 26-02-25 14: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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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吸一口气,手指缓缓移向浴袍腰带。
我转身走进卧室,他迟疑地跟过来。这时门铃响了。
我又从卧室走出来,将刚从衣柜里拿出来的一套干净衣服抛给他:「老师来了,把衣服换上。」
保姆将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先生引进客厅。
我示意:
「这是A大金融系的李教授,你以后就跟他。」
他捧着衣服,一副脑子转不动的样子。
「跟他?」
「李教授带出过很多业界高管,我请他来帮你做学科规划。你进学校以后就跟着李教授学习。」
他恍然大悟,垂下眼:「原来是这个跟。」
我没听清,他立刻摇头说没事。
他好像松了口气,又似乎不太开心,缓缓把浴袍腰带系上。
我赶着开会,跟李教授简短致意后就准备离开后。经过他身边时,看他仍然垂着头,就顺口补了句:
「你有我电话。学业上有什么问题,随时可以问我。」
他两眼一亮,朝我扬起一个毫不设防的笑容,露出整齐的八颗牙齿。
「好的。」
我很快就后悔了。
我不该说随时,贺淮比想象中的话要多。
他一开始还只会问我课业相关的问题,很快就开始分享生活琐碎,消息频率从一周几条,发展到十分钟一条。到后来,如果我回得不及时,他还会打电话过来追问。
我坦白:「我工作很忙,累得在车上就睡着了。」甚至给他看我的黑眼圈。
他说:「你来公寓睡觉吗?我帮你按按头,我学过缓解疲劳的按摩手法。」
见鬼,我真去了。
那段时间我跟贺淮经常见面。
有时候他书房上课,我就在旁边用笔记本处理工作。
休息日我会和他一起吃饭,听他说他乐队朋友的趣事。
他教我打架子鼓,也带我骑摩托。
一次吃饭途中,服务员忽然推着餐车过来,要给我们上两份冰激凌球。
贺淮说没点,是上错了。
服务员连声道歉,准备把餐车推走。
我让他留下。
贺淮嘀咕:「这个很贵,就一小口,骗小孩子的东西。」
我把其中一份推给他:「那正好适合你。」
他忽然不说话了,只是盯着那团冰激凌球出神。
我舀了一勺送入口中:「吃啊,我也吃。」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脸上。
蝉鸣声鼓噪,树影在桌面轻晃,他的双眼比夏天更澄澈。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轻声问。
其实我比他早出生十分钟。
按道理,也算他哥哥。
我和二房的弟妹们并不亲近,很少被人这样依赖,
某一瞬间,我莫名产生出一种错觉——也许即使他回到了贺家,我们还能像这样相处。
于是我听见自己说:「你可以叫我哥。」
他笑了,眼角弯起柔软的弧度。
日光在他的长睫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他忽然伸手,用指腹轻轻擦过我的嘴角。
「沾到了。」
指间温度滚烫,窗外太阳正烈。

9

贺淮顺利考上了A大。
我还在想着要怎么安排他跟我爸妈见面,他就扭扭捏捏地拿着录取通知书找上了我,神情雀跃又忐忑。
「你能不能陪我去趟医院。我想亲口告诉我妈这个好消息。」
他口中的「妈」,是我的生母,已经在医院住了三年。
她不知道贺氏承担了她现在的治疗费,贺淮打算考上A大以后给她一个惊喜,暂时瞒着她。
我还没做好面对她的准备,我的心情非常复杂。
血缘是斩不断的纽带,但感情上,她于我而言只是个陌生人,她甚至不知道我的存在。
但贺淮的强势已经初露端倪,虽然被请求的形式包装。
我没抵挡住他热切的眼睛。
我去了。
但接下来的发展,彻底打碎了我所有的预设。
当贺淮推开病房门,欢快地喊出那声「妈」时,病床上那个瘦削的女人闻声转过头。她的目光落在贺淮脸上,嘴角刚牵出一抹笑容,随即,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我。
在那瞬间,她的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消失得一干二净。
她猛地撑起身体,脱口而出:
「你们怎么会在一起?」
我被她眼里的恐惧击中了。
心脏骤然收紧。
贺淮愣住了:「妈,你在说什么?」
而我也在电光火石间想了起来。
她见过我。
三年前,公司地下停车场。她穿着蓝白相间的病号服,站在角落里,死死地盯着我。当时我身后跟着保镖,她最终没有上前。但我对那两道令人不安的视线印象深刻。
原来那不是偶然。
她很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荒谬感如同潮水上涌,瞬间淹过了我。
女人的面容像是隔着水面,有种扭曲的不真实感。
我盯着她,而她开始躲避我的视线。
贺淮还在叫她:「妈,你什么意思?你认识贺总?」
她像是知道自己说漏了嘴,别开脸,手指把床单揪得发皱。
我闭上眼。
胸腔里像被浸满水的棉絮塞住,透不过气。
贺淮会怎么看我?在他知道所有的事,知道这场错位至少在三年前就可以被纠正,而他的养母选择继续隐瞒以后。
但我做决定,向来很快。
再次睁开眼时,我压下了内心所有的波澜。
「她认识。」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里响起。
「因为我是她儿子。」

10

在那之后,贺淮似乎发生了人格突变。

11

我至今不愿回想当时的情景。
赏味期结束,魔丸降世。
贺淮回到贺家,开始报复全世界。
没有人能压住他,没有人敢。
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让我觉得他能放我一条生路都已经是奇迹。
我跟他之间的裂隙无法弥合,只能越来越大。
……好在都要过去了。
和我爸确定离开日期不变后,我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路过贺淮的卧室时,我的脚步忽然顿住。
门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还有声音,一种我没听过的声音。
低哑、粘稠、难耐。
像被什么堵在喉咙深处,极尽克制,偶尔溢出一丝压不住的、近乎痛苦的呼吸声。
穿过门板,模糊不清地钻进我耳道,让我的后颈发麻。
心脏开始擂鼓。
我告诉自己应该离开,却忍不住上前一步。
门没有关严。只有一指宽的缝隙,刚好够我窥见里面的一角。
他坐在床沿。
暖色的床头灯给他的轮廓染上了一道暧昧模糊的绒边。他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小臂青筋从袖口蜿蜒而下。
他闭着眼。
然后我看见了我的领带。
它缠绕在他指间,被攥得皱皱巴巴,丝绸反射着细碎的光,像一尾上下游动的鱼。
他嘴唇微微张开,吐出一个音节……

12

「哥……」

发布于 湖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