庸俗录像厅 26-02-25 1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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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宁桥东

曹信三岁上的育红班,那时候妈妈还没走,一家四口两代人生活在一起,爷爷从农村来在城里找不到活,于是每天骑着一辆飞鸽牌自行车接送他上下学。
从育红班到家的路上有一弧弯弯的拱桥,石头铺的,有回爷爷蹬着自行车上桥把小小的他颠落摔了个屁墩儿,被妈妈好一顿责备,自此后爷爷就再也不骑车上桥。等到桥前就停下,推着车跟曹信说,过了桥,就到家了。
他差不多已经忘了那时候的情景,只有声音还算清晰,时不时在他脑中盘桓。这些是他坐在公交车最末排位置,望向窗外,看见那张蓝底白字的“安宁桥”莫名回忆起的。
过了桥,就到家了。
曹信跳下公交车,有些茫然地站在站台边,对面是一座苏联时期的建筑,四四方方的红砖楼外一圈刷着大白的围墙,大门侧边刻着“安宁医院”几个大字,用朱红油漆刷的,如今已经有些褪色掉漆了。
他有些发抖,但今天其实并不算冷。
爷爷那句话还在他耳朵边不停地转,像夏夜的蚊子,驱不走,打不死。
他走了进去,院子里有些穿病号服的人鬼魂般游荡,他不敢侧目,径直走进大厅,挂了号,将凭条揣进口袋,朝着护士跟他指的房间走去。
来了。医生见了他很熟稔地打声招呼。
曹信没说话,缩在凳子上坐着。
家属呢?
没来。他终于开口。
医生有点犯难:按理说得有家属我们才能接……
难道孤儿就不能住院吗,曹信抓住他话里的漏洞,辩驳道:你们院有一个,我知道。
因为他真的是孤儿,而且背后的事不好跟你说。医生甩了甩水笔,又舔舔笔头,妥协道,算了,正好老古出院,余出来一个床位,就跟打铃住一起吧…就你说的孤儿,他还算正常,就是脾气爆,你别惹他。
曹信垂眼抠着掌心,他不会惹任何人,只要能让他躲在这儿别被人找到。

打铃!打铃!
小满知道是在叫自己,不紧不慢地晃过去:有事儿就说,叫啥。
老林头一乐:你要有新室友了。
你咋知道,小满瞥他一眼,又因为不吃药被告状了吧?
没有,我是去取药才听见的,李大夫说让新来的跟你一屋。
来呗,小满就势蹲下来,揪起一根草秆捻转。
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换了几茬室友,他是安宁医院有名的钉子户,安宁医院流传的一句话,铁打的打铃小满,流水的精神病,什么双相抑郁精神分裂他都见过,来什么他都不稀奇。正好老古走了,没人在他耳边叨念物理哲学他还有点不适应。
跟你差不多大!不对,比你小,小姑娘!
小姑娘!小满咧咧嘴,老林头精神分裂,时好时坏,一句话十个字有六个是胡话。
俊!说完老林头忽然又生气了,大骂着小满叫他滚,打铃,臭打铃!
护士领着曹信去病房经过活动室时,正瞧见老林头举着一把屎状物追人跑,嘴里喊着darling darling,被追的人一边叫一边骂,急吼吼地往外跑。
让开让开!小满推土机似的将堵在门口的人铲开,回头看老林头的功夫,一脑门撞在了曹信身旁的柱子上。这边还没反应过来,老林头的屎炮弹已经飞射出来,垛在雪白的柱子上,然后缓慢地离析,不偏不倚掉在曹信肩头。
啊!!!
曹信猛地跳起来甩动胳膊,附在肩头的屎黄色糊糊被甩飞,又落在张小满身上。
小满脑袋正痛,又溅了一身脏东西,咬牙切齿地把眼前大鲤子鱼似的人按住:冷静!冷静!
这种事儿在安宁医院常有,有的病人犯了病就会变成河塘里的泥鳅,庭院里的疯猫,不费几个人是按不住的,但自从小满来了,这镇压病人的差事就落在了他身上。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安宁医院也捱不过小满两个电炮,但这次他没动手,只是用两条胳膊将人死死箍住。
事发紧急,小满脑子也不转弯了,后来有人说他对新来的病人搞特殊开小灶,他才挠着脑袋想,当时为啥没给曹信两耳光呢?

坐在病床上,曹信还觉得心脏突突跳,心有余悸地扭头看了眼自己肩头,好在那只是一坨从花盆里挖出来的泥。收回视线的时候,正瞥见对面床上的人似乎在看他。
他抬眼,看对方直愣愣地盯在自己脸上的眼睛跟受惊的鸟一样飞走,有些奇怪又觉得好笑。
他看着对面床的人像失了魂的机器人一样僵硬起身,站在衣柜边慢腾腾地脱下脏衣服,然后拿起洗漱的小篮子,装好香皂、澡巾,回头瞥了眼自己,可能觉得有点过意不去开口问:衣服脏了不换啊?
我没衣服换。
曹信其实算离家出走,走得急,什么都没带。
你要不嫌弃,穿我的。小满这人就听不得这些,缺什么啦、什么话不好意思说啦,他老说那就用我的、吃我的、穿我的,就连情书他也能替人送去。
还是个热心肠。曹信抿着嘴,说了声谢谢没再接话。
你还有啥没带,我这儿都有。小满说,只要你带了钱就行。
曹信对他说这话不置可否,虽然他不知道对方得的什么病,但精神病的话总是不太靠谱的。
你咋不动啊?小满催他,你脸上都还挂着泥点子呢,你不打算跟我一块去洗洗?
话说着,小满就从自己衣橱里翻衣服,刚抱出一堆,小护士就带了病号服来。
小满开的门,他往那儿一站,刚好把门口严严实实堵住。
小琳姐,你咋来啦?小满认识这儿的每个人。
小琳护士往小满脱精光的上身上下瞄了一眼,扭头将病号服往他怀里一塞:穿件衣服吧你!喔…不过,这不是给你的,给你室友,曹信,大学生,跟人家好好相处啊。
知道知道。小满乐呵呵收下,转头看着曹信:不用给你找衣服了,你叫曹信,曹操的曹吗,哪个信?
相信的信。曹信接过病号服,又说了声谢谢。
谢啥啊,走吧,带你去澡堂子。

东北的澡堂既没隔间又不拉帘,曹信十岁来的东北,十年了还是没习惯。他初中住宿在学校,去洗澡也都是总挑人少快停水的那阵子去,背着人脱衣服,整得同学老怀疑他身上是不是长了什么东西,后来真看了,只不过是南方小孩适应不了北方的粗犷,他们撇着嘴就说南蛮子真矫情。
曹信站在澡堂门口,望着仙境般缭绕的雾气又觉得窒息。小满站在雾里,回身望他:来呀!
他心里打退堂鼓,却鬼使神差地往前迈了步子,踏进雾里,霎时间热意满盈,他抬眼看张小满的脸,那张脸上笑得也热热的。
曹信故意挑了个角落慢腾腾地脱衣服,又故意挑了个角落,在诺大的澡堂子里跟张小满站成对角线。打开水他才记起自己什么都没有,冲冲算了,以水为净,反正也不是真的屎。
热水消解着精神和肉体的双重疲惫,等他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忽然有人啪嗒啪嗒跑过来,湿漉漉地往他肩上一拍,扯着嗓子大声说:你没香皂吧,给你用这个!
曹信有点被吓了一跳,视线乱飘,将对方看了个精光,乌黑浓密的毛发也盖不住雄风,不知道是不是猜到自己不喜欢坦诚相见,小满没有多停留,晃着第三条腿就跑回对角线的另一个顶点。
热水哗哗落着,曹信握着泛白沫的香皂一时有些凌乱。

冲了澡,解了乏,曹信将病号服套在身上,套裤子的时候他又想到一个严峻的问题——他没带内裤。
心一横,空档就空档吧,没人看。
回了病房,曹信坐在床上发呆。张小满哼着歌在病房晃来晃去,不知道过了多久,脚步声和哼歌声都停了,小满忽然冷不防开口:你没穿裤衩?
曹信脸霎时发烫,抄起枕头搭在身前。
小满看着他熟透的脸忽然也有些结巴,把要说的话忘了,转过去把自己埋进衣柜里才说:挡啥呀,谁没有似的。我有多的裤衩,借你一条。
曹信盯着他手上那条明显洗过的裤衩,迟疑地摇了摇头。
倒也没跟人好到穿同一条小裤衩。
是不大合适…小满这才红着脸收回了手,转念又想,同一条裤衩咋了,我还跟夏雷拉同一个茅坑呢!
但还不是一回事儿。小满脑袋要短路了,想不明白,又把自己半拉身子埋进衣柜,衣柜里的空气冷冷的,没外边那么热。
这都秋天了,外边咋还那么热? http://t.cn/A6BwkX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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