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手一吐为快 26-02-25 1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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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t好,这是我写给我去世的外公的悼文

之前发在小红书上时,收到了很多共情和共鸣,也遭受了人身攻击和“鉴AI”的质疑,最后我只能把文章隐藏了。本以为这篇文章的寿命就到此为止,没想到投稿到隔壁“腐烂的你还听得见吗”之后,又感动了一些人。何其荣幸!

今天我怀着一点私心,再次把文章投到这里。我想让它走完最后一程,然后我就真正告别它,向前走了。我相信外公会欣慰的。

谢谢每一个读到的人。

《 外公,文字背叛了我们 》

  外公,你身上总有股臭味,屎、尿,衰败的油脂、陈腐的时间。我试过很多方法:柔顺剂、留香珠、香氛洗衣液,最后却连它们的味道都一起厌恶:覆盖在你身上之前被套好香,阳光和花的味道,它们应当是愉快的。问题出在你身上。

  你的房间连着阳台,通风极好,远比我的房间好。白天我会把门打开让房间通风,就算这样,味道也不会减弱几分,钉子户一样;晚上怕你着凉,关起门那味道更是……

  你的房间之外整个家庭运作如常,阳光通透、鲜花美丽,即便有香薰,令人作呕气味仍然从过门缝逸散——不,或许连门板都是臭的。我真的很想吐,你知道吗,外公。我吃不下饭。

  你从一开始的生活半自理,到现在的起不来床;你不愿躺在床上用便盒大便,可你起床困难,手臂剧烈颤抖却没有青筋,肌肉也萎缩了,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几乎贴在骨头上的皮肤蒲扇一样在翕动。你只能靠别人用公主抱把你抱起,小心把你放在马桶上,之后又再一次抱回来,像个小孩。你的尿液滴漏,沾湿裤子,妈多次劝你用纸尿裤,不要系硬皮带,以免再生褥疮,而你坚决抵抗。起身困难,每次换衣都吃力,所以也无法每天为你更换衣裤。

  或许也没必要每天换了。所有人都默认了这一点。你曾有满满一个衣柜,但现在你的裤子总共只有两条。我感到极端恐怖。如果是我,我会趁自己还有行动能力的时候找个楼跳了,绝不会像你一样心照不宣。

  我知道应该心疼你。我应该淡淡感伤,我应该更加孝顺,视污秽如坏天气,心中平静如莲台。我不知道。我几近呕吐,却不是为你,而是为“他”。“他”是一个复杂而冗长的比喻句,是正在消逝的本体,是模糊的喻体;“他”是游记,是诗词,是绝笔,是檄文。你的所剩无多的日子里只有一个任务:一点一点慢慢成为“他”;任务成功之时,世界将得到“他”,一张照片和一堆灰,而我彻底失去你。

  外公,很多事情我没敢跟你说。我没敢跟你说我暂时不打算考研,只说没考上,你也不追问,我猜你当时是失落的。

  前两天我毕业,寄了几百块钱的快递回家,你问我毕业要去哪工作时我支支吾吾说“再看看”,你疑惑于我的遮掩:现在大学生不能分配工作吗?

  你知道吗,那是老黄历了,现在竞争多激烈。我好恨你。我恨的究竟是你的不理解,还是我的无法让你理解?

  我们还是无法跳过,那象棋棋盘上窄窄的楚河汉界啊。

  我知道你已尽力做到最好,你天天听广播,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但你不再围坐在餐桌前,或许这叫“先天下之忧而忧”,但你错过了我的黄金时代。你叫我不要出去旅游,说工作了单位会组织;你叫我不要大晚上出门;你叫我考公考编……我身体不好,我身体差到经常躯体化,头疼,呕吐,浑身出汗,手脚冰凉,但我怎能和你说这些?你一个近百岁的老人。只能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为什么我不能对你畅所欲言,在你面前做我自己?你正用一个我从未经历过的旧世界,来丈量我举步维艰的未来。

  外公,我好恨你。我也病了快十年,吃的药不比你少,为什么我不能名正言顺地被照顾?为什么我要被家里视为拖油瓶,一个“不求上进”的废物?所有人都在前进,好像世界只有你和我正散发腐臭;你躺在床上,我坐在床边,你是旧世纪的残骸,我是新时代的弃儿。我好怕,外公,我好怕。我怕这个世界会像不要你一样不要我了,我才二十多岁,却已垂垂老矣。

  我常问说你想不想我?这时你会笑:想,我怎么会不想你!你耳朵不好,因此说话的声音极大,你来开家长会时老师甚至以为你在吼她。早在那个时候我就开始恨你了吗?现在你老得喝水都困难,但你的声音仍然炸耳朵,甚至比从前还要高亢——我恨你的理由又多了一种;像垂死的猪一样的嚎叫,时时刻刻提醒我,躺在我面前的是怎样的秽物。你将要抛弃这个世界,也将要被这个世界所抛弃。我不想再遭遇你,你赶快死掉,好不好?

  小学时你在学校门口等我,专门走两三公里的路来给我背书包,给我带打折糕点;我会缠着你问十万个为什么,有些你答得上来,有些你答不出来又要面子,一本正经瞎编一通,而我信以为真。外公,是不是生活本身的味道很淡很淡,像把一块面包切成无数薄片,然后用舌轻轻舔舐?很多时候我不知道可以和你说什么,于是我逃离,在能看到你的地方玩手机;我能看到你,你却看不清我——你其实是能模模糊糊看到东西的,当我走来你会下意识眯起眼睛,等我把脸凑过来时你就开始笑了。妈说你一见到我就“笑眯霍洛”,其实我看到你的时候也很开心,但我真的不知道能怎么办。外公,我怎么才能让你多笑笑?

  谁能告诉我生活究竟是不是温水煮青蛙?是不是现在我逃离你的每一分、每一秒,在你死后都将震耳欲聋?

  我没话说的时候就问你想吃什么。“明天想吃什么”,多狡猾的句子,既不过于抒情,突破日常情感的界限,使人头皮发麻,又能不经意展露出对明天的一点点期盼。我不会做菜,我可以学着做菜。我恨你。你会吃掉我做的所有菜,不管难不难吃。为什么你从不抱怨?为什么你不能像我一样挑食?

  ……你还有几个明天?

  你的眼睛黄斑病变,看不清了,最爱读书的人看不清字,真残忍。你一直在努力跟上时代。记得零几年,我还在上初中的时候,你买了一台笔记本电脑,当时电脑还不常见;我拿电脑来玩,偶然发现电脑里有个word文档,名字叫《论黛玉如何葬花》。外公,我想你的打字技术肯定不是很好,你用两个指头敲下这篇文章用了多久?我记不得文章的内容了,又或许我根本没好好看,忙着去玩蜘蛛纸牌和扫雷。现在那台电脑不知道哪里去。之后我读《红楼梦》,心中好遗憾,不能得见后四十回,然而现在想来,那个文档的遗失是比《红楼梦》未完更遗憾的事。一千个人心里有一千个黛玉,但我错过了你的。或许你已经太老,身体已经留不住年轻的花瓣了。你失去了交流的权利,囿于原地,文学不能拯救你。

  文字是你做人的最后尊严吗?当你连文字都失去,你还剩下什么?

  是不是我并不恨你?只是恨把你变成这样的巨大的、形状不明的东西。我好恨。我不要像你一样活着,我希望我在像你一样衰老之前就死掉,那样我就不会再想起我此时对你的仇恨,就再不会想起你的可悲。或许那样我就可以全心全意地爱你了。

  我问你记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东西?你不记得了,全都不记得了,你卧室、书房里的书面目不清,重重云山,雾霭沉沉。你不记得自己写过黛玉葬花了。我说那我给你念《红楼梦》,你不想听,自此我知道你已经死掉。我腼腆的外公究竟哪去了呢?

  我尚且能一个字一个字写出,将自己的感受暴露;我既是作者,也是编辑。文字背叛了作为作者的我,文字聚焦、失真,靠一个个字、词、句去对谈,最后由速记员转达干巴巴的概要。不是这样的,我不想要这样的。一切事物都成为素材,外公,连你也是,一切都被我觊觎,惶然等待我的临幸。

  我是在利用你吗?

  作为编辑,双重背叛。我不仅背叛了自己,更背叛了文字:我对文字进行精加工,我说出了别人说不出的话,我感受别人之所不能感受,按理说应该为我喝彩的,但我悲哀地离群索居。我背叛了自己的痛苦。“为不能说话者发声”,作为那个喉舌润泽的人,我又当如何?外公,我怎样才能够把文字放回你的掌心?

  好可怕,好恶心,好难受,我可以写漂亮文字,但痛苦至此,失声。我并不比一位文盲更高明,或许文盲比我豁达得多,早已适应没有文字的生活。文字无济于事,文字无动于衷,文字无懈可击。晴雯死前喊娘,文字失效了,退回到语言,退回到一只大眼金鱼吐出的泡泡里。有时我说完了话,肚子里再也捞不出什么,我就坐在椅子上看你听收音机。你只听国际新闻,国内新闻也听,但没那么感兴趣。联合国召开紧急会议,某国弹劾总统,经济进步,科技突破——那些与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听这些?

  窗外是溶溶的夜色。

  晚上放儿童节目、体育新闻的时候,你就把收音机放回枕头左边,睁着眼睛侧躺在床上,不知道想些什么,这个时候我就特别恨我自己。我为什么没话可以说?我生活中为什么没有那么多趣事可以给你解闷?

  你不听收音机的时候究竟在想些什么?

  你是在等我吗?等我来和你说几句话,或者单纯想听我的声音,握握我年轻的手?你没有在等任何人,你永远等不到了:我会弃你而去,所有人都会弃你而去,但其实是你先抛下了我们,不是吗?

  你真的好臭,外公,你真的好臭啊。

  我想用第三人称来写,但我真的做不到。第三人称像是一种事不关己的背叛。外公,你痛苦吗?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每次出门回来都把见闻说给你听,我努力挖掘你的往事,但你翻来覆去只有那些。我知道你还有更多,但你要么忘了,要么不会表达,你的毛巾再也拧不出水了。如果你曾将它们写下来……?文字不在这里,文字哪去了?我握住你皮包骨头的手。

  随着你急促的呼吸,飞走了啊,外公。飞得好高。好远。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