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时候谈过一个男朋友,比我小三岁。
家里人都反对,说他年纪太小,不成熟,怕我吃亏。那时候我听不进去这些话,满心满眼都是他。
真爱,最爱,只爱。
年轻的女孩子大概都是这样,觉得自己遇见的是全世界独一份的爱情,旁人的担心都是庸俗的算计。
有一年跨年,我们在街上走。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灯光,空气里飘着烤红薯和糖炒栗子的香气。路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我看见橱窗里的冰淇淋,牛乳冰激凌。
我说,我想吃那个。
十八块钱。
我不是自己买不起。我钱包里就有现金,手机里也有余额。但女孩子有时候就是这样,想要的东西自己买是一种滋味,喜欢的人买给自己是另一种滋味。那种滋味里藏着一点小小的娇嗔,一点隐秘的期待,一点“我在你心里是被惦记着的”的确认。
我想让他买给我。
他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从平静慢慢变成了什么别的东西。他的眉头皱起来,声音也变了调。
“你为什么不自己买?”
我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解释,他的话已经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你就是要花我的钱对不对?十八块钱买一个冰淇淋,你觉得不贵吗?如果以后事事都要我这样依着你,那我和养一个女儿有什么区别?和你爸有什么区别?”
街上很吵,他的声音却那么清晰,一字一句地钻进我耳朵里。
我站在那里,半天没有动。
后来他大概是看见我哭了,又过来哄我,说自己刚才太激动了,不是那个意思,让我别往心里去。我擦了擦眼睛,说没事,我理解。
我真的理解了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天晚上我再也没有提冰淇淋的事。我们继续往前走,跨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他吻了我,周围的人在欢呼,我也在笑。
但后来很多个夜里,我都会想起那句话。
不是那个意思。那是哪个意思呢?
配不上十八块钱的,好像不只是那个冰淇淋。
毕业以后,我们开始谈婚论嫁。他是外地人,我要嫁过去,就得离开家,离开父母,离开我从小长大的城市。
过年我和家人坐一块为这事商量的时候,我妈提了一句,说彩礼意思一下就行,但能不能给个保障——比如在那边付个首付,让我们有个自己的窝。我知道她是为我好,怕我孤身一人过去,什么都没有,万一受了委屈都没处去。
我把这话转告给他的时候,他当场就炸了。
“你家人什么意思?要彩礼就是要卖女儿!他们凭什么不相信我?凭什么觉得我会对你不好?你听听他们说的那些话,多恶心,多贪婪!”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那个意思,想说我妈只是担心我。但他不给我说话的机会,他一直在说,说我胳膊肘往外拐,说我和家里一条心欺负他,说我根本就不相信他的真心。
我又开始道歉。
对不起,是我没沟通好。对不起,我回去再跟我妈说说。对不起,你别生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我又想起了那个十八块钱的冰淇淋。
但第二天他来找我,带了一束花,说他想我了。我又觉得一切都好了。
我相信他本意不是那样的。我相信他是爱我的。我相信他会对我好的。
我嫁过去了。
婚礼很简单,没有彩礼,没有首付,什么都没有。我妈在婚礼上一直笑,但眼睛红红的。我爸没说什么,只是抱了我一下,抱得很紧。
刚去那边的时候,我谁也不认识。他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他的城市就是我的城市。我重新找工作,重新租房子,重新适应一切。有时候下班回家,一个人坐在公交车上,看着窗外陌生的街道和陌生的人,会突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但推开家门看到他,我又觉得什么都值得。
只是有些东西开始变得不一样了。
我妈打电话来说我爸身体不太好,问我能不能回去看看。我请了假,坐了八个小时的火车,到家的时候我爸已经出院了。他看见我,愣了一下,说你怎么回来了,又不是什么大事,耽误工作。
我在家待了两天就往回赶。临走的时候我妈塞给我一包吃的,说你在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跟家里说。我不敢看她。
后来我爸又住了两次院,我都没回去。我工作太忙了。我妈在电话里说没事没事,你忙你的,这边有我呢。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在骗我。
孝道和爱情,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成了我必须取舍的两端。
我选择了爱情。
怀孕的时候,我和他商量坐月子的事。我说我想去月子中心,就是那种有专业护理的,一个月大概十万块钱。我知道不便宜,但我已经很久没有为自己要过什么东西了。
他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不太一样。
“十万块钱?”他放下手里的筷子,看着我,“在家坐月子不行吗?我妈可以过来照顾你。为什么要花这个冤枉钱?”
我说月子中心有专业的护理,对孩子对我都好。他说我妈生我的时候什么都没用,不也把我养这么大了吗。我说现在的条件和以前不一样了。他说你就是想花钱,想享受,根本不为这个家考虑。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了。
“十万块钱你知道要挣多久吗?你怎么变得这么虚荣?这么不知足?”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那种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一点点往下沉的累。
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我想起大学时候那个跨年夜,想起那个十八块钱的冰淇淋,想起他暴烈的眼睛和尖锐的声音。那时候我还年轻,还会哭,还会解释,还会在心里为他找各种各样的理由。
但现在我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后来他没有再提这件事。我也没有再提。
孩子生了,是个女儿。我抱着她的时候,看着她小小的脸,忽然很想我妈。我想起小时候生病,她整夜整夜地抱着我。我想起她说你要照顾好自己,有事就跟家里说。我想起她红红的眼睛和故作平静的声音。
我想给她打个电话。
但拿起手机的时候,我又放下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我后悔了吗?说我过得不好吗?说我想回家吗?
她一定会说回来吧,回来吧,妈在这呢。
但我回不去了。
不是真的回不去,是不知道怎么回去。
那天晚上孩子睡了,他也在旁边睡着了。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十八块钱的冰淇淋。
那时候上天给过我一次机会的。
他用那么激烈的方式,那么暴烈的语言,让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但我不肯看,我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我骗自己说那不是真的,说他是爱我的,说他本意不是那样的。
我选择了相信。
我把那十八块钱的冰淇淋,当成了我们爱情里最微不足道的误会。
可后来我才明白,那十八块钱,是我这辈子见过最昂贵的东西。
它明明是一道考题,我却当成了选择题。
而人的真心,原来可以这么廉价。
最爱的时候,连十八块钱都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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