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7【性别多元的动物们】
因为经常看到性别本质主义+性别等级论拥趸拿自然动物的言论而感到十分厌烦，譬如incel会用象海豹等一夫多妻制且雄性主导的动物来论证男性特权和绝对力量的合理性，激女会拿斑鬣狗等母系社会结构的动物和过时的“胚胎默认发育形态是女性”来强调女性是天然高贵的默认第一性。作为自然与生物学爱好者，对于这种拉自然动物来打人类性别战争的行为非常反感，所以简单从我自己了解的知识来写一点动物性别的多元与包容化证据🥲叠甲高柱是
业余爱好者，可能有错漏的地方，欢迎指正！

省流：自然界的性别结构并非单一方向、单一模式，而是高度多样的，许多所谓的“二元性别”证据源于过时的生物学观点与人类中心主义的偏见。

1.“交配制度是单一或趋同的一夫多妻/一妻多夫制吗？”
当然不是！如果“自然本质上偏向某一性别优势”，那应当在交配制度上出现明显统一趋势且有明确统一的等级差异，但事实是各种交配制度在不同动物种群间多元化存在↓
①一夫多妻制：由于动物小说与纪录片的存在可见度最高，例如象海豹、狮等物种，雄性间竞争强烈，体型更大。
②一妻多夫制：水雉等鸟类雌性体型更大，更具有竞争性，一个雌性拥有多个雄性，每个雄性负责孵卵与育雏，雌性巡回产卵；海马雄性育儿囊怀孕，雌性可在一个周期内与多个雄性交配，繁殖瓶颈在雄性妊娠能力；普通狨雌性常产双胎，两个雄性协助育幼，群体合作繁殖等。
③一夫一妻制：需要指出的是，社会性质的一夫一妻与遗传性质的一夫一妻不同，繁殖季的单配制也不等同于终生单配偶。除了我们熟知的大部分鸟类社群外，长臂猿、草原田鼠、棕色变色龙、三带小丑鱼、埋葬甲虫等动物社群中也存在着一夫一妻的交配制度。
④多夫多妻/开放交配制：许多社会单配制的鸟类，在遗传上显示出网状亲缘结构，譬如大山雀等；田蟋蟀、普通黑猩猩等雌雄均多次交配，精子竞争显著，无长期配偶绑定；宽吻海豚等许多海豚种群中雌性与多个雄性交配，雄性联盟竞争交配机会；很多珊瑚礁鱼类在产卵季也会呈多夫多妻式的开放配对网络。
⑤更多元的其他交配制度：海马为雄性妊娠，斑鬣狗雌性体型更大等级更高，许多灵长类与群居鸟类社群为协同育雏，隆头鱼与小丑鱼有性别转换机制，蜜蜂与蚂蚁等为极少量雌性选择雄性交配，鞭毛蜥蜴部分种群完全孤雌生殖……
↑以上很容易可以发现，实际上交配制度的选择与生物种群类别无直接关联也并不如同，而是由亲代投资差异、资源空间分布、繁殖位点是否可防守、精子竞争强度、性成熟时间差、种群密度、性别比例、受精方式等等变量组合决定结构。

2.“动物的体型/力量与某性别直接相关吗？”
并非。性二型方向在不同谱系中相互独立演化，不存在单向趋势↓
①性二型趋近于消失：部分单配鸟类或某些鱼类外观上几乎没有二元差异。
②性二型存在中等差异：
❶体型性二型：哺乳动物中常见雄性更大，例如象海豹和狮子；鸟类猛禽与许多蜘蛛中常见雌性更大，例如苍鹰、黑寡妇等。
❷装饰性二型：孔雀雄性拥有夸张尾屏，而红颈瓣足鹬则是雌性更加鲜艳醒目。
③性二型存在极端差异：深海鮟鱇鱼与部分寄生蜂雌性体型极大，雄性极端退化，依附于雌性身体生存。
↑以上可见，性二型强度可以连续变化，不同性别在形态、生理或行为特征上的系统性差异在一个连续的光谱上，而非二元开关。

3.“种群的性别是完全依赖于染色体决定而二元分化的吗？”
这是最常见的性别本质主义谬误！虽然配子二型（大配子与小配子分化）是极古老特征，但配子层面两型≠个体层面必须固定两类。事实上，性别的决定机制是十分多元化的↓
①性染色体系统：
❶哺乳动物普遍采用XY系统，Y染色体高度退化且重组受抑。其中，部分啮齿类Y染色体完全丢失，性别决定转移至其他染色体。
❷鸟类采用独立起源的ZW系统。
❸鱼类性别决定基因频繁更替，存在多种系统，部分如莫桑比克罗非鱼甚至有四条性染色体。
↑btw，很多激女会用Y染色体的持续退化来论证Y染色体是劣质基因从而认为有Y染色体的男性劣等，但幽默的是ZW型中W染色体同样持续退化而有W染色体的正是她们最推崇的雌性猛禽🤣而且此外，两栖类的性染色体通常“年轻且未分化”，许多蛙类中X与Y仍然几乎无法区分。
②温度决定性别：许多海龟、鳄类与部分蝌蚪中，性别由孵化温度决定，并非由固定染色体决定。
③单基因调控：某些鱼类（如青鳉）的性别由特定基因（如DMY基因）主导。
④共生微生物影响：如沃尔巴克氏体感染赤眼蜂，会导致雌性孤雌生殖或雄性死亡。
⑤染色体倍数决定：如蜜蜂中，非受精卵发育成雄性，受精卵发育成雌性，与染色体无关。
⑥常染色体基因共同参与性别决策：白喉带鹀2号染色体的倒位现象与性染色体共同决定了四种染色体性别类型。
⑦社会影响下的稳定多繁殖型：
❶雕蟠足虱在同一种群中存在三种雄性形态：Alpha体型大，占巢防守；Beta模仿雌性进入巢穴；Gamma体型小，快速潜入。（蓝鳃太阳鱼类似）
❷牛头蜣螂中有角雄性与无角雄性策略并存。
❸蚂蚁等社会性昆虫中存在多繁殖雌型，在蚁后、工蚁、雄蚁的基本三层结构前提下，还可能出现多型工蚁、多型蚁后、条件性可繁殖假工蚁等更多社会性别划分。
↑综上可见，性染色体多次独立起源、多次退化，性别决定系统在动物中多次独立形成、多次替换，不存在沿时间轴单向固定的趋势。

4.“性别是终生不变且二元的，跨性别是不自然的吗？”
同样是典型的性别本质主义谬误❌事实上，性别不仅不严格二元，而且是可以自然流动的↓
①蚯蚓、蜗牛、珊瑚等许多无脊椎动物与部分鱼类个体同时拥有功能性卵巢与精巢，某些甲壳类、鱼类、昆虫、鸟类存在嵌合体的现象。
②激素触发性别转变：雌激素处理可以使孵化后一段时间的雄性南非爪蟾发生完全、持久且有生殖功能的性反转；左侧卵巢病变损伤的成年母鸡也会性反转成为有生殖功能的公鸡（牝鸡司晨现象）。
③社会触发性别转变：如蓝头濑鱼中，优势雄性消失后，最大雌性可转变为雄性。
④序列性雌雄同体和转变：石斑鱼小体型阶段为雌性，达到一定体型或社会地位后转为雄性；小丑鱼群体结构为一雌一雄加若干未成熟个体，若雌性死亡，雄性转为雌性；某些珊瑚礁鱼类可以在多次社会变化中反复转换性别。

5.“胚胎会默认发育为雌性，因此雌性是第一性吗？”
引用自@Oakhere 老师：生物学曾经认为男性是Y染色体上的SRY基因决定的，如果没有这个基因，原始性腺就会发育为卵巢，因此得出结论“人类会默认发育为女性”。而后来发现卵巢的发育同样是各种基因之间制衡的结果，并不是“默认”的。如果真要说人类胚胎有什么默认状态，那也应该是非二元状态。

6.“但是性别多元化程度高的无脊椎生物、鱼类等等都没有哺乳动物（尤其是人类）高级啊，那是不是意味着性别二元化是进化的选择？”
这是我想额外指出的、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观点‼️人类常以自身为参照点，将“与人类相似程度”误解为“进化程度”，认为智人是生物演化的极致形态，在许多不严谨的进化论科普中，也会说动物是按照无脊椎动物→鱼→两栖→爬行→哺乳的路线演化。过去，科学家倾向于将进化理解为从“低级”到“高级”的进步序列，认为早期类型必然“变成”晚期类型。这种进步史观不仅是一种科学假设，更深深植根于过去的欧洲中心主义和民族主义之中。
但无论是达尔文的进化树状理论，还是当代提出的灌木丛状理论，都表明所有现存物种都经历了同样长的演化时间，没有哪个现存物种“更接近原始状态”。例如节肢动物、软体动物、脊椎动物都是各自独立演化支系，并不存在谁是“更进化”的终点状态，智人与蚯蚓同样“现代”。哺乳动物确实相对稳定地采用XY系统，且大多数物种的性别终生固定，但这并不意味着“更高级”，而是该谱系在约1.6亿年前就稳定了这一染色体机制。而即便在典型XY系统中，“雄/雌”也不是对立结构，而是两种配子类型分化的结果。配子分化本身在早期真核生物阶段就已出现，远早于所谓的“高级动物”。而除了配子大小差异之外，性别系统的演化受其他变量控制，譬如亲代投资不对称、群体结构、资源分布与局部交配结构等等，更别提在生物学之上的个体意志与认同。

结语：我曾经看到昆虫企划仅限于二元性别，也看到观鸟企划要求车的鸟类只能是“自然形成的”雌鸟或雄鸟，而不能选择更加多元化的性别表达。在那个企划的企划书里，企组傲慢地写了一句“让小鸟只是小鸟”；但我想说，严格二元分化的性别本质主义观点实际上是人类傲慢且狭隘的认知，自然远比非A即B的命题更加多元、包容、美妙。性别本质主义的人类们，请让动物只是动物，自然只是自然，生物学只是生物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