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YT的文章，电影的未来，就藏在Letterboxd里Why the Future of the Movies Lives on Letterboxd

在成为影迷之前，亨利·亚当斯是一个游戏玩家，偶尔看看电影，最爱的片子是《爱乐之城》——那部由艾玛·斯通和瑞恩·高斯林主演、甜腻讨喜的歌舞片。"大概，"亨利告诉我，"就是因为它当时刚上映不久。"但在他十七岁生日前不久，哥哥向他介绍了Letterboxd——一个让用户记录观影历史、打星评分并撰写影评的平台。

他从口碑不错的主流电影入手——《我想结束这一切》《月光男孩》《婚姻故事》《低俗小说》——都是那些他听说"应该看看"的片子。随后，他开始翻阅用户评选的"最佳250部影片"，偶然发现了一部相对冷门的1962年武士片《切腹》，由小林正树执导，他觉得这部电影颇有难度。"我真的觉得自己在电影鉴赏方面还不够成熟，无法真正享受这样的电影，"他在影评中写道，"我要过几年再回来看，到时候再更新这篇评论。"

五年后，亨利已是佩珀代因大学21岁的大四学生，电影成了他最核心的兴趣之一。如今，他正在系统观看好莱坞经典电影的大师之作，以《死前必看的1001部电影》最新版为向导——这本书也是他通过Letterboxd得知的。过去这一年，他打破了自己的观影纪录，共记录了264部电影；每当被无聊的课堂困住，他就刷Letterboxd，沉浸于对那些尚未看过的电影的幻想之中。冬天，他重看了《切腹》，这次他专注于小林正树如何在紧张氛围中一步步铺陈决斗场面、又如何解构武士那高不可攀的形象。他随即把另外四部小林正树的电影加进了"想看片单"。

亨利是数以百万计的Letterboxd用户之一。正是这些用户，让这个平台成为一座关于"大写电影"的论述宝库，且规模仍在持续扩张。似乎任何可以想到的电影都能在这里引发讨论：好莱坞大片与作者电影并肩而立，几乎每个国家的外语电影都占有一席之地。就连我最冷僻的私藏——波兰导演莱赫·马耶夫斯基执导、难觅其踪的超现实主义家庭喜剧《哈利的福音》——也有大约20篇评论，尽管我从未亲身遇到过看过这部片子的人。

浏览这个网站，感觉像是置身于一场盛大的鸡尾酒派对，随意捕捉着四处飘散的谈话碎片，在电影与导演之间自由漂游。你可能会被一句关于罗伯特·艾格斯《灯塔》的段子逗笑（"完美还原了通宵派对上最后两个醒着的人的感受"），也可能出乎意料地被一个陌生人关于法国启蒙运动末期催眠术兴起及其与黑泽清恐怖经典《催眠》之关联的洋洋洒洒所迷住——当然，也可能完全不为所动。你甚至可能被某篇长达2500字、逐帧分析贝拉·塔尔《撒旦探戈》摄影语言的论文所折服，精细到每个镜头具体占用的秒数。有些用户会从电影节现场实时发布对即将公映影片的第一印象，让宅在家中的人得以像刷朋友圈旅行照一样，同步追踪他们的观影动态。浏览Letterboxd，你会遭遇品味各异、风格迥异的观影者，一份兼收并蓄的盛宴——雅俗共赏，主流与冷门并存，与电影建立关系的方式千姿百态。用户们记录着自己看过的最烂的电影，也依据奇特的相似之处或极度细分的情绪体验创建片单，比如"有人突然打篮球的电影"。

Letterboxd由卡尔·冯·兰多和马修·布坎南创建于2011年，疫情期间人气爆发。此后一路高歌猛进：从2020年到2026年，用户数从170万增至2600万，仅2025年1月以来就新增了逾900万用户。它并非市面上唯一的电影评分平台：烂番茄已成为好莱坞电影宣发的标配，"新鲜度100%"的标识被印上无数电影海报和电视广告。但如果说烂番茄已沦为好莱坞同质化营销机器的一个齿轮，那Letterboxd就是另一番天地：一个嗡嗡作响的影迷蜂巢，充盈着真实的热情与多元的品味。

这个平台揭示了一批口味远比电影业以往所想象的更为宽广的受众，并帮助他们找到有分量的好电影。黑白经典、外语珍品和被遗忘的宝藏在这里备受青睐，反而是大制片厂的院线新片常常难以立足。在一个被短平快、简单和浅显所统治的网络生态中，Letterboxd鼓励人们去拥抱那些有所要求的艺术。在电影业界悲声一片、职业影评人式微的当下，Letterboxd的崛起表明，这个行业的危机或许与电影本身的命运并不相同。好莱坞也许仍在泥淖中挣扎，但电影文化正在经历一场广泛的复兴。

Letterboxd的成功，根植于它的简洁。它让人想起九十年代末和二十一世纪初的互联网，有论坛和博客，有简朴的界面和横幅广告，有凭借才气和更新频率积累起读者群的网红写手——你或许天天读他们的文字，却始终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用户的"最爱四部电影"陈列在个人主页顶端，颇有几分MySpace低调个性化的神韵。网站不允许用户互发私信，互动功能仅限于关注他人、为评论点赞，以及在特定帖子下评论。没有"踩"的按钮。如此一来，好的氛围得以自由蔓延，坏的情绪大多随时间自然消散。

结果是——在传统出版机构大幅削减严肃艺术报道的当下——一种新的、民主的影评形式由此诞生：玩笑、细读与真情流露的书呆子式狂热，相互交融。用户撰写的影评长短不一，既有即兴短评，也有融合宏观历史背景与深度分析的疯狂影评理论文本。当其他社交媒体平台日益沦为AI垃圾内容、机器人账号和广告的泥潭，Letterboxd是那极少数不会让我们彼此分裂、也不会让我们变蠢的地方之一。

电影人卡斯滕·伦奎斯特凭借犀利的一句话点评和精准的内容提炼，积累了逾23.7万名粉丝。（他还为2022年的《瞬息全宇宙》写下了网站上最受欢迎的影评之一："毫无疑问是关于报税的前五名电影。"）他通常把更深入的分析留给自己的YouTube频道，这也让他对如何抓住观众的兴趣点形成了一套直觉。"我记得我最早的某篇影评，也没想太多，给《音乐之声》打了两星，某种程度上只是个玩笑，因为我上次看这部电影还是小时候，它显然不是一部两星的电影，"伦奎斯特说，"但这在我朋友中间引发了极其强烈的反应。"

伦奎斯特走红的Letterboxd影评专为那些寻求即时满足的用户量身定制，让人联想到与一群朋友看完电影后，在影院大堂随口聊天的轻松感。他的随性评断颇具挑衅性——比如他用两个字概括《虎豹小霸王》："氛围感"——时常激怒用户群中那些更为严肃认真的部分，他们在Letterboxd的Reddit论坛上抱怨，这类一句话影评是一种干扰，甚至近乎不尊重。平台上的互动有时过于情绪化驱动，以至于走向另一个极端。但就连这种对伦奎斯特这类网红人物的不满，也让我想起在拥挤的影院里共同观影的那种亲密感——正襟危坐的观众侧目瞥向那些爆米花嚼得太响、或忍不住和朋友耳语的人——那种电光火石般、偶尔令人抓狂的共同在场之感。

在网站上随处可见的"片单"和"挑战"项目中——比如"标准收藏挑战"，要求用户找到并观看一部符合52个不同类别的标准收藏影片，类别涵盖"technicolor"或"布努埃尔执导"——你可以窥见与电影历史、影迷文化或鉴赏趣味对话的各种方式，并在自己的生活中一一尝试。用户们追随着PUNQ——一位据说打破了吉尼斯观影世界纪录的挪威人，他去年共记录了逾1500部长片，全部来自1953年或1954年。他们也关注着一位来自美国中西部、名叫杰斯的女生，她已将达伦·阿罗诺夫斯基的动作惊悚片《127小时》——讲述一位被困登山者的故事——看了逾千遍。（她的Letterboxd用户名恰如其分地叫"127小时女孩"。）"团结电影"账号拥有一份涵盖左翼、激进主义和酷儿电影的庞大片单，俨然一部以"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原住民"等标签索引的社区电影指南，帮助用户探索具有政治立场的作品。这些独特的观影方式，是对每一个人去实验并拓展自身观影版图和品味认知的邀请。

"它没有固定的使用方式，我觉得这正是它最吸引人的地方，"曾是Letterboxd资深用户、如今担任其社区负责人的斯利姆·科洛夫斯基告诉我，"我认识很多人从来不写评论，他们对影评毫不在乎，就是想打个分而已。我觉得这正是它的重要组成部分——因为没有固定的使用方式，而我们也努力让一切都围绕着发现电影来进行。"

平台开放式的特性，意味着那些简短幽默、带来快速满足感的一行影评，往往会漂浮到电影页面的最上方，遮蔽了更有分量的文字。自疫情前便活跃于此的老用户，有时会抱怨刻意搞笑的写作风格大行其道，或者网站日益低龄化的用户结构让《穿靴子的猫：最后的愿望》等动画片的讨论盖过了更严肃的内容。电影始终在艺术与娱乐的双重身份之间挣扎，随着Letterboxd的壮大，其品味向更主流、更少小众的方向漂移，或许难以避免。

但归根结底，对电影的炽烈热情，对整个电影生态都是一件好事。《纽约客》影评人理查德·布罗迪最大的职业忧虑，是一部好电影会因为没有得到评论界或观众应有的关注而悄然消逝——他认为Letterboxd的崛起正是对抗这种忧虑的一道屏障，同时也是更广泛的影评民主化趋势的组成部分。"我认为电影批评现在处于有史以来最好的状态，"他告诉我，"不是因为存在某个或某几个评论家，在造诣上必然可以与这个领域的古典大家比肩，而是因为有远比以往更多的人，以更深厚的学识——我甚至想说更炽热的激情——在书写远比以往更广泛的电影。"

但Letterboxd对电影世界最大的介入，或许根本上只是让更多人去看了更多电影。在这个平台的持续流动中，那些曾经的票房失利、冷僻之作和令人心动的独立电影，被不断重新发现和重新评价。索菲亚·科波拉的电影备受热爱，《玛丽·安托瓦内特》始终是平台上的长红之作，收获了当年首映时未曾拥有的热烈欢迎。（"它当年是个扑街之作，"科波拉2023年说，"但现在它某种程度上找到了自己的归宿，有人喜欢它，这让我很高兴。"）用户们在极度扩展的片库中披沙拣金，寻找下一部值得观看的电影。那些通常被分门别类、各自为营的类型——美国喜剧、冲奥影片、独立电影、法语剧情片、实验纪录片——在这里汇聚成一座不断扩张的宝库。

随着平台的演进，它也逐渐成为一个帮助人们真正去看电影、而非仅仅记录观影的工具。用户浏览电影时会自动看到附近影院的场次，而付费订阅高级版则可以查看自己订阅的流媒体平台上有哪些内容可以观看。去年十二月，Letterboxd推出了"录像厅"服务：一个小而常新的精选片库，收录了一些珍稀之作——比如迈克·德·莱昂令人窒息的家庭伦理片《瞬间》——这些片子在Letterboxd上拥有极高的评分，却在现实中几乎无处寻觅。

许多用户的观影数量正在大幅攀升。"Letterboxd会给你提供数据，让你看到自己看了多少部电影，"资深评论人韦斯利·沙勒告诉我，"我觉得这对我，也许对其他人也是，会产生一种感觉——我看的电影还不够多，我得多刷几部。"但这个平台同样在鼓励用户拓展品味，方法就是把独立电影和外语电影直接摆在他们眼前。沙勒最初凭借对热门新片的评论积累起自己的粉丝群，如今他会深入介绍洪常秀或徐克这样的冷门导演（分别是韩国和香港电影界的宗师级人物），引导粉丝发现新的观影可能。

过去五年，独立影院的人气似乎与Letterboxd的崛起同步上扬。独立影院的经典回顾放映座无虚席，部分影院的观众甚至比平时更为年轻；科罗拉多州一家影院特意设了一块黑板，供观众分享彼此的Letterboxd用户名。据坐落于曼哈顿下城的经典影院Metrograph的电影策展人曹以多介绍，观众对安德烈·塔可夫斯基或杨德昌这类难度颇高却享誉盛名的导演作品，似乎有着永不餍足的渴望。

"我记得2008年前后，我去哈佛电影资料馆看过一个杨德昌的回顾展，"曹以多告诉我，"我发誓，看《独立时代》那场，观众席上大概只有十个人。"十六年后，林肯中心电影协会策划的一次杨德昌专题回顾放映，成为该机构历史上票房最高的回顾展。最近一届纽约电影节的观众中，近三分之二的人是在过去三年才开始参加的，其中几乎一半的人观看了六部或以上的影片。在加利福尼亚州伯克利，市中心最后一家电影院已于2023年关闭，而非营利放映机构BAMPFA的每场放映却自疫情以来年年愈发人声鼎沸。接图2#海外新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