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村砖雕墓·M1（国保第五批）

自晚唐五代开始，人们有意识地在砖室墓中系统模仿阳宅样式，为亲长或自身在地下营构身后百年场所。经北宋的持续发展，到金初已形成利用模制砖件组织繁复建筑形象的仿木传统，流行区域也从豫北转向晋南。

1973年发现的马村段氏家族墓，位于山西省运城市稷山县城西南五公里的汾河北侧台地上，自北向南分作三排。从最南端的马村M7中所刻《段楫预修墓记》可知，可以断定这是段氏家族的墓地，建成墓群的时间下限不晚于金大定二十一年（1181年），而从随葬铜钱看上限不早于宋大观年间（1107—1110年），基本可反映宋金之交河东富绅阶层的葬俗。段姓至今依然是马村的大姓。

这些墓室的编号，是按照发掘顺序编的。在这个墓葬群，目前总共发现了14座墓，由北向南呈放射状排列。M1墓室是比较靠北的，也是埋葬比较浅的，按照传统儒家的丧葬习俗和墓志铭推断， M1的墓主人在这个家族中应该也是辈分较高的。

马村一号墓（M1）的墓室长2.5米，宽2.1米，高接近4米，加上墓门处的一段距离，整个墓室面积约5.5平米。如此狭小紧凑的空间，被设计成了一个仿木构的四合院样式，四个方向的房屋又被九根立柱和斗拱巧妙地分割成每面三间，这共计十二间房屋向内的墙壁，又琳琅满目地安置了各类雕刻。

墓采用竖穴式墓道，墓顶开有天井，墓室南壁东侧辟有券门，仿木构件主要用模制砖与砍削过的条砖拼成。工匠在墓门外缘砌出门楼，墓内西侧筑有棺床。

墙壁下部砌出重层须弥座，其上用12根抹角方形倚柱将每面分作三间，在普拍方下对出欢门帐带，方上置枓栱（下檐四铺作单昂，上檐增至五铺作双昂），以替木、撩风槫收束后叠出覆斗墓顶。

墓内南、北两壁各砌出歇山抱厦一座，位于北壁“正位”者雕出妇人启门，这是最经典的一处。“妇人半启门”雕刻，是古代砖雕墓葬中惯用的题材，该题材汉代已经诞生，兴盛于宋辽金时期。在已经发掘的宋金墓葬中，“妇人半启门”或绘或雕，几成定式。但是纵观国内发现的几十处“妇人半启门”，无论是姿态设计，还是细节处理，可以说无出稷山马村砖雕墓其右者。

两侧浮雕还有孝道故事。

据说墓室原有圆雕的杂剧人物，可惜出土时被砸碎。现在仅剩下后壁的杂剧乐队。乐队有六人，后排左右两侧一击鼓，一敲云板；中间二人一吹笛一吹筚篥；前排二人各敲腰鼓。东西两侧分别装饰无字方牌与两小儿骑竹马嬉戏像。

M1有很多精巧的细节，靠近门口的两组被风扰动，巨大的花头向内弯曲；中间两组风势减弱，叶子和花瓣微微卷曲；而最里面的两组牡丹，丝毫没有受到风的袭扰，饱满的花叶稳稳绽放。通过这个细节，足见其设计者匠心独具，而这样巧妙灵动的设计，几乎体现在每个墓室的花卉上。

这这些墓室内都没有棺椁，墓室一侧或者正后方垒起一个砖炕，墓主人直接安置在炕上。这种丧葬方式在当时也是一种普遍流行的方式，墓主人安卧，生前的院落、生活娱乐场景、起居用品一应俱全，充分反映了古人“事si 如事生”的思想观念。

但是这样的空引发了另一个疑问：墓主人所在的地方，到底是室内还是室外？如果是室内，那么四壁之内怎么会有如此复杂的厦脊飞檐、立柱斗拱、回廊勾栏？可如果是室外，这个墓葬空间就只能是一个四合院的院子，墓主人又怎么能睡在院子里？

这个问题当然是现代人站在这个空间里的时候，生发的一个难以自洽的思考。而作为墓主人或者设计师，他们不可能按照现实规则，把复杂精美的建筑结构和装饰浮雕都搞到“室外”去，因为墓葬不存在“室外”。即便存在，也只能掩埋在黄土中，而墓主人所在的安葬空间就只能沦为一个徒有四壁的无趣空间。

所以，这个矛盾的问题可以这样解释：这种砖雕墓室就是一个无内无外、有机统一的创意空间，身处其中也是身处其外。而穿过妇人轻启的朱门，可能是走进了主人生前的又一进深宅大院，也可能是一个无限远阔的纷杂世界，又或者那就是阴阳两界的通道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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