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獲良寬字一幅,烹茶對坐細味,忽然意識到齋中所藏書跡原作最多的就屬他了。這軸字良寬寫的依然很輕鬆,流暢,無滯。看著很舒適、放空。有時覺得倒不像在看字,更像在面對潺潺溪流或繽紛落花或落葉。良寬的字很適合掛在家中,因為它無意無妨。有些太過執著的東西,如一個拗倔狂怪的高士友人,固好,但並不想邀而同住。合在一起朝夕相處的,淡些好。甚至彼此可以忽略,偶爾相遇,目光都不交集,各人鬆馳地自顧自閒或忙著。可以忽略地相伴和遙遙溫暖著。見網上有人講,國人喜歡良寬,是因為自明末入清後,三百年乏有風格建樹的草書大家,便拉來充數。話的角度有趣,但真的不限於此。我私下一直講,中國書跡中少這一味,很遺憾,但又似注定。國中萬事本質上是尚正統正常的,排斥偏頗。想想歷朝大家,大抵儼儼然巗巗然,都是正了衣襟說話,哪怕於山野孤室,依然,君子的慎獨。所以對一切支離不完備不高大上都視為叛道,為野狐禪。對內心道法的超級認真,讓形跡上的放浪更似作戲。連張二水、王覺斯、傅青竹的不羈根本上都是認真的,四僧是認真的,八怪也是認真的。背後總有一個可彪炳史冊的原則像條隱隱的魚線魚鈎,把每個高人凌空釣著。以為不去事正事謀利益的,竟仍放不下心思,擱今天叫內心不願躺平。真放鬆了,接受世界的無意義不完備甚至偏狹與失敗。或有,但卻磋砣放棄了。如吃飯呼吸般去做事,真禪師般的修為。罕而又罕。於書,良寬是一個。他不是沒有法度,祇是不再倚重尊祟這個。他說的厭書家的字是真心話,他字書依然在法度中,但相安無事,沒有束縛感。他的筆跳宕在世界幻化的象中,行遊在流動的時間裡,便自然華發與枯朽。這種時間的錯落感,印合了生命的恍忽而真實的印象,化為印記,它必是輕忽而動人的支離——無序中的序。如慢鏡頭風中的墜葉,一切沒有表面的訓律規則而無章地飄零翻滾,但卻注定於更深的宇宙規定中必然地呈現,所有的逸動不外乎是幾乎聽不到的歡笑和喟嘆聲罷了。他寫出了無聲的無意義的人間噪雜,日光月光下風、水和人的影子——一團文明的蜉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