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美国路# (53) 租房
对于药学院的选择,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当知道错过了UCSF的录取通知,我反而没有想象中的沮丧。一路走来,能走到这里,我已经感觉是在做梦了。只是坐在自己的房间里,看着窗外发了一会儿呆,回想着这五年走过的路。我知道,从这一刻起,已经没有回头路了。前面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只能往前走。
接下来最现实的问题,是住哪里。
University of the Pacific给了我们几个选项。学校宿舍是最省心的。药剂学学生可以住单人间,也可以选双人间。八百美元一个月,包餐。环境我早就看过,楼道干净,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空气里有种校园特有的安静味道。
如果只谈舒适和安全,这几乎是标准答案。
可八百美元,对我来说不是一个轻松的数字。一年下来就是一万美元。这个基本上是我那时所有的存款了。我反复计算过、在纸上划来划去的数字。每一个“800”,背后都对应着我需要从何处省出第二年的生活费了。
第二个选择,是学校对面的公寓。
那是一排略显陈旧的楼房,站在窗边就能看到校园的钟楼。走路五分钟到教室,连早上赖床都变得有底气。一般两三个人合租,每人四百美元左右。价格几乎是宿舍的一半。
当然,饭要自己做。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都得从零开始。
我也考虑过。吃饭自己做,可以节省很多,当然也可能麻烦不少。
但四百和八百之间的差距,不只是数字,是安全感。
第三个选择,是住得再远一点。
Stockton是个农业气息很重的城市。超市里永远堆着成箱的水果和打折的蔬菜。只要离学校远一些,房租就会便宜得惊人。有人告诉我,三百多美元就能租到不错的房间。
听上去像是对穷学生的恩赐。
只是我心里清楚,便宜从来不会没有代价。
Stockton的治安名声并不好。更重要的是,我没有车。每天如果要花一两个小时在公交和步行之间来回折腾,那些省下来的钱,可能会被疲惫一点点吞噬。
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我已经比别人晚了太久。
站在人生这条重新出发的跑道上,我没有资本再绕远路。
夜深的时候,我把三种选择写在纸上,一条一条列出优缺点。纸张被反复折叠,边角有些卷起。
纸上的计划永远没有实际行动来得明确。
我先去看了学校的电子公告栏。
University of the Pacific的公告栏永远贴得密密麻麻。二手书、旧自行车、补习信息,还有最多的——找室友。
我一页页看过去。条件都不错,照片里是整洁的客厅、阳光充足的窗台。可仔细一算,房租加水电差不多五百美元一个月。再加上自己做饭,其实也省不了多少。
我在心里默默把它们划进“后备”。
真正让我寄希望的,是Stockton当地报纸的招租广告。我给自己设了两个条件:离学校不能太远,房租不能超过三百美元。
翻开报纸,密密麻麻的小字像一片灰色的海。便宜的房子很多,但几乎都在城市边缘。我一条条读,一条条放弃。那种感觉像在沙子里筛金子,筛了半天,满手空空。
直到一行字突然跳出来——
“空余房间出租,房东自住房,每月275美元,包水电。离太平洋大学五分钟。”
我停住了。
房东自住,意味着人员简单;住宅区,比公寓安静;价格、距离,都踩在我的心理线以内。
我几乎没有犹豫就拨通了电话。
接电话的是个男人。可惜,他的英语带着浓重的西班牙口音,我几乎听不懂。正当我尴尬地反复确认时,他把电话递给了另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的英语清晰得多,语气爽快。我告诉她我是太平洋大学的学生,想租房。她没有多问,很快给了我地址。
挂了电话,我打开地图。
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她说的“五分钟”,确实是五分钟——开车五分钟。而且是到学校总部,不是到药学院。如果走路,大概需要四十分钟。
我盯着屏幕,心里有点发凉。
可既然已经约好了,我不想轻易放弃。于是我和太太开车过去。
房子在住宅区。街道干净,两边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没有想象中的混乱,也没有游荡的人群。那一刻,我心里稍稍放松。
开门的是一位胖胖的墨西哥女子。她笑得很热情,像熟人一样招呼我们进门。我在心里叫她Y女士。
她带我们参观房子。四个卧室。她刚再婚,和丈夫住主卧——那个在电话里说着我听不懂英语的男人。她前一段婚姻有个儿子,已经工作,偶尔回来住;儿子刚离婚,有个四岁的女儿,有时也会来。
现在空着两个房间,所以想出租。
房子里有三个洗手间,她说我可以有自己单独的一个。厨房、洗衣房、后院都可以共用。
我看着那间可能属于我的房间。窗帘浅色,墙面干净,阳光从侧面斜进来。房间的比我旧金山的房间大出不少。可以说除了距离,几乎没有让我挑剔的地方。
可我的太太比我细心。
她走到后院,停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持续不断的轰鸣声——高速公路。房子离高速只有一百多米。屋内关上窗听不太明显,但站在后院,声音清清楚楚。
她轻声对我说:“晚上会不会吵?”
我沉默了一下。
其实我也听见了。可我的脑子里此刻反复回荡的,是“275美元包水电”。那是一个可以让我喘口气的数字。
我告诉自己,噪音可以习惯。
接下来是最现实的环节——讨价还价。
我没有拐弯抹角。直接告诉她我的经济状况,说我没有车,说我只是个学生。她似乎早就预料到我会还价,微笑着听完。
最后,她说:“225美元。包水电。”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掏出支票,写下第一个月的房租。
笔尖落在纸上的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住哪里”。
这是我在有限的资源里,为未来押上的第一笔赌注。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了。一边开车,一边和我太太一起计划。
真正让我焦虑的,从来不是那四十分钟的步行,也不是高速的噪音。
我已经想好了,买一辆二手的自行车。
Stockton市在加州中谷地区,那里是平原,没有旧金山的山坡,对我来说骑自行车应该不难。根据我在上海骑自行车的经验,我估计最多15分钟可以到学校,这个距离我可以接受。
而高速的噪音,大不了买一个耳塞。
现在,我真正担心的,只剩下一件事。
不是房租,不是路程,也不是高速公路夜里隐隐的轰鸣。
而是那种孤身一人、必须为自己人生负责的重量。
那种重量,看不见,却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它不像债务那样具体,也不像考试那样有日期。它是一种无声的提醒——从今以后,没有人替你做决定,也没有人替你承担后果。
我那时最担心的是,如果学业失败呢?
如果读不下来呢?
如果钱不够、时间不够、精力也不够呢?
这些问题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但奇怪的是,在最深的地方,却有一块异常坚硬的石头——一种几乎固执的信念。
我相信我可以。
不只是相信。
是必须可以。
我已经走到这里,已经绕过那么多弯路,已经错过过、等待过、犹豫过。再没有退路可以退。
那就走吧。
只要方向对了。
只要脚步不停。
哪怕每一步都不轻松,我也要把它走稳。
因为这一次,我不是在试试看。
我是下定决心,要把它走完。
发布于 美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