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上的老邮筒,立在供销社门口四十三年了。
绿漆剥落成斑驳的灰白,投信口锈成褐红色,像张永远闭不拢的嘴。邮筒顶上那个铸铁的五角星缺了一角,剩下的四个角还倔强地指着四个方向。邮路改了,邮局搬了,邮递员换了七八茬,只有它还在那儿,等着永远不会来开箱的人。
保洁员周婶每天扫街都从它旁边过。她发现一个怪事:邮筒底座的砖缝里,经常插着几根羽毛。不是风吹来的,是齐齐插在缝里,有时三五根,有时七八根,灰的、褐的、带斑点的,像谁故意种的。
她以为是哪个孩子的恶作剧,没当回事。
直到那年春天,她撞见了插羽毛的人。
是一只麻雀。
灰扑扑的,胸前一撮白毛,蹲在邮筒顶上,嘴里衔着一根羽毛。它低头看看投信口,又抬头看看天,然后飞下来,落在邮筒底座旁边,把那根羽毛插进砖缝里,用喙往里怼了怼,怼实了,再飞回顶上,蹲着,一动不动。
周婶躲在供销社的棚子后面看着。那只麻雀就那么蹲着,蹲了有十来分钟,然后飞走了。
她走过去看那些羽毛。插得整整齐齐,有长有短,深的浅的,都是麻雀的羽毛。她数了数,十七根。
此后每天清晨,周婶都能在邮筒底座看见新插的羽毛。有时一根,有时两三根。那只麻雀她慢慢认熟了,胸前一撮白毛,特别好认。它插完羽毛就蹲在邮筒顶上,蹲一会儿,飞走。
一直插到初夏,砖缝里密密麻麻插满了,周婶估摸着有小一百根。
她忍不住跟老住户打听。七十多岁的吴大爷听了,沉默半天,说:
“老周家的孙子,九岁那年走丢过。他爷爷每天在这邮筒底下等他,等了三个月。后来孩子找着了,在隔壁县,让人送回来的。送回来那天,他爷爷在邮筒底下坐到半夜,第二天就走了。”
周婶问,那孩子呢?吴大爷说,考上大学走了,在外地成家,偶尔回来一趟。
周婶又问,那麻雀是怎么回事?吴大爷摇摇头,不知道。
那年秋天,周婶在街上碰见一个年轻人,站在邮筒前面,对着那些羽毛发愣。她走过去,年轻人转过头,眼眶有点红。
“我奶奶以前跟我说,”他说,“爷爷走之前那晚上,在邮筒底下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人们发现他靠在那儿,手里攥着一根麻雀毛。”
周婶没说话。年轻人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第二年春天,周婶发现砖缝里又开始有新的羽毛。还是那只胸前有白毛的麻雀,还是插完就蹲在邮筒顶上,蹲一会儿,飞走。
她忽然明白了。
它不是在插羽毛。它是在插信。每一根,都是写给那个在邮筒底下坐了一夜的人的。
他不知道该往哪儿寄,它就替他寄到这个哪儿都不是的地方。他走了,它就替他写。他写了多少年,它就插了多少年。
周婶每天扫街时,会轻轻绕过那一片羽毛。有时蹲下来看一会儿,有时什么都不看,就那么站着。
去年邮筒要被拆掉,说是影响市容。周婶跑去说,这个不能拆。人家问为什么,她说不出为什么,就是不能拆。
最后没拆成。邮筒旁边多了块小牌子,写着:历史风貌保留。
周婶知道真正的原因是什么。不是风貌,是那些羽毛。它们还在那儿,灰的、褐的、带斑点的,密密插在砖缝里,等着永远不会来收信的人。
晚安小故事[月亮][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