臧懋循有个外甥女吴闺贞,也就是他姐夫吴仕诠的长女。吴、臧郎舅俩风流佻达,同时和一个国子监的学生项四郎搞基,玩得太花被弹劾,一起丢官了。但是他们家的女儿却是按照女德模版来培养的,甘心嫁给残疾丈夫侍候一辈子,因此进了方志的列女传,当时人称之为“吴节孝”。吴闺贞同时也是个才女,她的诗集今存有抄本,就叫做《节孝诗选》。
这本诗选最后附录有吴闺贞为先她而死的丈夫温伯生写的行状,叙说他们婚姻的始末还挺详细的。温家也是湖州大族,温伯生(字伯生,名子孟)是长子,其父与吴闺贞之父吴仕诠关系好,因此两家子女自幼订婚。隆庆二年,江南忽然讹传朝廷要来选秀女,吓得有女孩的人家纷纷结婚(明朝这种讹传次数挺多,每次都会引起民间疯狂的婚嫁潮,也引发过不少错配的悲剧,有的讹传甚至很可能是一些光棍为了娶媳妇而故意造谣)。温伯生当时十六岁,吴闺贞的年龄不知道,应该也和他差不多大。两家听信谣言,害怕吴闺贞被选走,温父匆忙送儿子到吴家来结婚,仅仅行了个拜堂仪式,没有正式洞房,温伯生就又离开了。估计是因为他俩年龄太小了,虽然明朝人十五六岁结婚生子也很常见,但是比较讲究的人家还是要让子女长到十八九岁才结婚的。我推测吴家当时只是怕女儿被选秀选走,要赶紧举办个仪式落实已婚身份,但是父母疼爱女儿,不想让她太小就承担生育任务,毕竟古人也没啥好的避孕方式,圆房不可避免的会怀孕生娃嘛。
他们举办结婚仪式是隆庆二年春天的事,结果到了这年夏天,温伯生得了疟疾,可能是没治疗好,发生了严重的后遗症,他瘫痪了(按照现代医学原理,是脑型疟疾引发的脑栓塞导致偏瘫),继续治疗数年也没有起色,眼看成为了废人。温父只是个秀才,而吴闺贞的父亲吴仕诠,在万历二年中了进士,两家的社会地位顿时发生了变化。群众都猜疑吴仕诠多半要悔婚了,毕竟女儿也没圆房,这时候悔婚改嫁肯定也能另找对象嘛。还有人当面去问吴家咋办,结果吴仕诠大义凛然地说:“女婿要是死了,我女儿当寡妇,女婿要是废了,我女儿就是残废人的妻子!”于是到了万历三年,吴闺贞就被送到了温家,哭着和温伯生完成了真正的结婚。算起来,距离他们那次匆忙的拜堂都已经过去七年,温伯生从十六岁长到二十三岁了。我十分怀疑,吴家并不是没想过悔婚,否则也不会拖上七年,但是吴仕诠中进士这件事反而架住他家不上不下了,就算不怕官场弹劾,也容易有一旦富贵就辜负贫贱之交之类的道德谴责……总之,为了家族的颜面和德行,女性只能牺牲。而且说起来也很奇怪,父辈就算闹出搞基被弹劾丢官的丑闻,都只会成为风流美谈,然而要是女儿二嫁,就会变成家族之玷,古人也真是很双标啊!
吴闺贞婚后和温伯生的感情倒还可以,温伯生虽然偏瘫了,倒还能写诗作文,坐着轮椅去和文人交际,甚至在温爹被乡里坏人欺负上门的时候,他还能轮椅出来发飙吓跑坏人,捍卫家庭。不过我觉得温家还是很包子,因为吴闺贞记载说,她的小姑子,也就是温伯生的亲妹妹,出嫁后应该是与婆家合不来,疑似死于非命(她说的委婉,只说疑似,其实就很可能是被婆家折磨而死,要么被杀要么自杀)。后来妹夫家里落难了,十分害怕温伯生落井下石,温伯生却没有行动。前妹夫惭愧了,送了三百两银子给温家当赔罪钱(从这个描写来看,温氏妹妹的死因确实十分可疑),温伯生正色拒绝,说:“这件事(妹妹的死)岂能拿来换钱!我没有落井下石害你家只是看在幼小的孩子(妹妹所生)份上!”后来这个前妹夫也嗝屁了,温伯生收养了外甥(应该有好几个,有甥男也有甥女),一直抚养到为他们完成婚嫁。这件事咋说呢,明知妹妹死于婆家之手却不复仇,但是也不肯拿钱讲和,还抚养了妹妹的遗孤……只能说在古代标准而言,他真是个好人吧。
温伯生偏瘫似乎也没影响生育功能,和吴闺贞生有三子一女。但是儿子们都夭折了,只有女儿存活。吴闺贞十分女德地,为了香火,强迫丈夫纳妾,丈夫一再拒绝,最后在她用大义劝说之下,纳了一个妾,然而也没生出儿子。后来以侄儿的儿子入继为嗣孙。地方志则直接把侄儿记成了嗣子,说他帮温伯生办了葬礼云云。不过我觉得吴闺贞晚年应该是更多依靠女儿女婿吧,因为她的诗集就是女婿和外孙整理出版的。(女婿也姓吴,她说是“吾宗建平令文石兄之子”,也就是娘家同族的儿子。)地方志只说温伯生死后吴闺贞守寡,看起来好像温伯生早早就死了,吴闺贞起码半辈子守寡,结果一看行状,温伯生享年五十二岁,那么吴闺贞起码也是到五十岁才做寡妇的。按照明朝的标准,她守寡年龄不在节妇基本线,但是应该是嫁给残疾男这种牺牲也很难得,她还是被表彰了节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