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狗腿子柱子哥 26-02-28 0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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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我们所念之人真的会回到我们身边。

我今早做了一个色调是明黄色的梦,梦到了我爸爸。

梦里我就是现在的样子,我还是病着的,我就住在现在这个房子里,我跟他说“你们来上海吧,有地方住了,你们可以住这个租的房子,我回虹口的家里住,然后你们就可以平时天气好出来走走。”

下一个画面就是我爸爸真的在一条阳光很好的上海的马路上走路,他穿着宽大的橄榄绿色v领毛衣,脸上半自然地挂着“球得哄”的笑容,露出一排牙齿眯着眼,体重像他生病之前150斤的样子,路边的花坛里有红色和黄色的郁金香还没开,黄色的三色堇在阳光的渲染下好明亮。

初春的午后的阳光,要怎么去形容,光被磨成最细腻的金粉镀在一切上,明黄色的玫瑰从我眼前一瞬盛开。

他是笑着的,他是动起来的,他是朝我走来的,他是正要开口跟我说话的。

那条马路好熟悉,那个画面好熟悉,那个路边的黄色的花好熟悉。

我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怎么他真的这么快答应,怎么这么快就在上海散步了,我马上反应过来:这是他生病之前的样子,这是我手机里最旧的一张收藏照片里他生病之前身上有肉脸上有笑容的画面有光泽的样子。

这是我从来没有在梦里见到过的他的样子,从前的梦里画面都是灰色的、暗调的、暗紫色的、沉默的、冰冷的,他从前都是瘦脱相的,沉默的,眼神回避的,不会走向我朝向我和我说话的。

从前我在梦里是知道我们阴阳相隔被隐隐隔开的,哪怕人在眼前也不可触碰的、听不见的、没有色彩的、没有温度的。

可是,此时此刻,这是他还好好活着的时候的样子,那我呢?

我为什么和他在一个画面和空间里?

我终于死了么?

终于这样见到他了么?

原来人死的时候真的是朝光里走的么?

我就这样突然醒了,心脏停跳,怅然若失。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醒了,是不是还活着。

窗外是阴沉的天空,眼睛都还没适应光影的变化,明黄色卡顿了一下渐变入灰暗,梦中的世界也突然向内坍缩成我眼皮一眨。

原来是梦。

我拼命想回到这个梦里,可是胃翻滚着呕吐的冲动再也睡不着。

这是第一次梦里出现了一个具体的、可辨识的、像现实世界的地方。

我拼命地回忆那是哪条马路,我明明前几天还在家附近吐槽上海纳税人才能支持绿化带全种郁金香、黄色的郁金香还没开,这条马路绝不是路边走满人的梧桐区马路,也没那么多共享单车,马路是宽的,路边小店是半冷清的,街边店和马路是有距离的。

中午在家里吐完,我就带着绵延的没有彻底醒来的困惑出门了,想去吃那家上海第一的日式拉面暖暖胃,走到武夷路上。

武夷路在我面前展开:人比愚园路少很多,车也不多,街边店和马路间有宽敞的人行路。

可是颜色不对,天阴着脸,所有的房子好像凌晨被霜蒙住似的灰蒙蒙地僵住了。

应该不是这条路。

这个梦到底要告诉我什么呢?为什么它和以往的梦都不同?我终于回光返照般迎来记忆错乱可以网织金色回忆了么?我和爸爸在一起相见正要说什么?有阳光有色彩说明了什么?共处在同一个熟悉的环境里说明什么?

吃完饭我想慢慢走路回家,走到一半胃很难受就坐在路边的椅子上细细看武夷路,头顶的树上挂满了橙色和黄色的线球,风却是雾霾灰色的。树干上缠着红橙相间的保暖套,居然还缝了黄色的花。

我开始观察眼前的所有亮黄色:路人塑料袋里的香蕉,美团单车,读书角的广告牌,小麻雀跃过的黄线地砖...

武夷路上的明黄色好多啊。

后来太冷了我就走去Butter蛋糕店里坐着,看着窗外一点点拼凑回忆梦里那条马路的场景和细节。

如果他真的是走在这条马路上,就说明他真的答应了我,他真的实现了住在上海住在这个房子里来上海看望我,一切都是真的,说明在某个时空某个维度上他做到了或者我做到了。

不知道在店里看着路面行人发呆了多久,突然天晴了,突然出太阳了,阳光泼了进来。

武夷路变成了鎏金色。

我走出店,四点半的天空还是浅蓝色的,路边一排排的黄色三色堇都被看见了。

我又反复走了两遍,在回忆里验证他走来的方向,他路过的木头围栏的花坛,他身后的树干的高度和颜色,背景里屋顶的错落。

是武夷路没错,是点缀着无数明黄色的武夷路没错,是阳光下的武夷路没错。

他真的来到了我所在的现实世界啊。

竟不是我先死了,竟不是我死前的最后一个梦。

十年了,距离他确诊癌症来上海救命的春天,十年了。我从没有原谅过自己,我恨自己是一个自私的人错过了他疾病漫长的发生的过程,我追溯到2013、2014、2015,甚至更远,我没有原谅过自己在他疾病确诊和他并发症死亡上犯的所有的可能的错。我甚至觉得,就算现在折磨我至此的胃癌是对我的惩罚,我都领罚我都认,因为惩罚比内疚好过,赎罪比内疚好过。

当我回忆起十年前的春天的时候,我不记得郁金香了,我不记得任何跟春天有关的明黄色,我不记得任何期待,我只有惊恐不安和内疚无措,我也未曾预料接下来的十年是这样的艰辛的十年。

我走在珍贵的梦里栩栩如生的阳光里,特别想流泪,但是又很欣慰:欣慰他终于找到了来看望我的方式,不用我苦苦求索却梦不到他,或者梦里无力地见证他过得不好,在那么冷那么暗那么暗紫色的环境里不说话。我欣慰我终于看到他用健康的身体和面容走在这样好的阳光下,我欣慰他终于看到了上海春天本来的样子,明黄色的郁金香和三色堇啊。

他在梦里到底刚要跟我说什么呢?

可能还是「好好生活」吧,像他最后跟我说的那样。

如果他真的在此地,那我们一起把春天过完吧,把明黄色的春天过完再走。 http://t.cn/AiQBNo3j

发布于 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