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录二:王诺自传(13)
十三、2000—2001 哈佛大学访学(上)
2000年8月到2001年8月,在通过了严格的笔试和哈佛大学考官来华面试之后,我应邀以哈佛燕京学社访问学者的身份(每年全中国只有约十个人文学者获得此身份,当年厦大只有我一人获选),由哈佛燕京学社全额资助,前往哈佛大学访学,主要在哈佛英文系、比较文学系、哲学系访问研究,研究的领域是生态文学、生态批评和生态哲学(配图1是我在哈佛大学住的公寓楼:蒙特奥伯恩街65号——中间那幢七层楼的三楼,配图2是我的一室一卫一厅一厨的公寓房内部一角)。
在哈佛访学的一年里,除了听课、听学术讲座和与布伊尔、杜维明等教授交流之外,我的主要时间都用于泡图书馆——在哈佛大学众多的图书馆里搜索、阅读、摘记、复印,一年里我一共复印了数百本英文文献,为我今后的研究奠定了坚实的资料基础。威德纳图书馆(Widener Library)是哈佛大学图书馆主馆,也是世界最大的人文与社会科学学术图书馆(配图3),我整天整天地浸泡在这个图书馆里,不仅灵魂而且身体甚至呼吸都被图书馆所浸泡。虽然哈佛燕京学社给我提供了办公室;但我住的公寓离燕京学社较远,而据威德纳则只有五分钟的步行路程,因此我很少去办公室,而把最多的时间都用于泡这个图书馆了,准确地说是泡在这幢大楼里的书海了——这就是我的威德纳之泡。它的日常如下:
每天早锻炼和早餐后,就带上我的哈佛校园卡(配图4,凭此卡才能入馆)、笔记本电脑、笔纸卡片、水果点心、午餐和保温杯(那时还没有手机),走进威德纳,在书库深处,找到一个被重重书架遮蔽的、隐秘的独立座位,放下东西,开泡。每天威德纳之泡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到书架查书翻书:看到与我的研究有关的书,便站在书架旁翻阅,时而用纸笔做些笔记,发现有必要细读的书,就抽出来。大约一个小时后,我把抽出来的十几到二十几本书都搬到我的座位上,开始细读,用电脑做笔记,如果重要的部分很多,就在书中夹入我标上页码范围的小纸条,放在一旁,等待复印。每天阅读和做笔记的过程大约会持续七八个小时,除了中午到餐饮区用餐的半个小时——在那里用微波炉加热我带的午餐,吃饭,并稍作休息。下午五六点钟,我把需要部分复印和全书复印的书,拿到图书馆的复印室,自己复印好当天选出的全部资料,并在部分复制的复印件上标出书名、作者、出版社、出版时间、出版地等信息。最后一项是还书,装起复印资料,收拾东西,离馆回公寓。
燕京学社发给我每个月2000页免费复印的券,我全部都用完了,还自费复印了一些,这意味着:我一年内复印的文献超过了两万页。所有的复印资料我全部带回国了。这些文献资料,确保了我和我指导的几十个博士硕士研究生的研究处于绝对的文献高地。我在哈佛的学友、北大外语学院的一位教授,回国后专程到厦大我家来,辛辛苦苦地爬上没有电梯的六楼,挑了十几本全书复制的复印资料,背到厦大校园复印店再复印一遍,然后再爬楼到我家还回资料。正因为有了如此执着、如此持久、如此沉醉的哈佛图书馆一年之泡,我才可能几乎穷尽性地搜集了我此后近二十年学术研究的文献资料,并在阅读选择资料的过程中产生了独立的思想观点,我才可能完成具有领先性、独创性和国内国际影响性的学术研究。因此,完全可以说,正是那一年的威德纳之泡,积蓄了我后来的学术能量与学术光彩。因此,我永远都会怀念和感恩威德纳图书馆,当然也对我的威德纳之泡能够坚持到底而特别自豪。沉醉于浩瀚而宁静的书海,呼吸着清幽又古朴的书香,我常常油然生起对知识和学术的敬意,也常常感到文思如潮涌。
2000年秋的一天,我第一次拜访瓦尔登湖,在湖畔徘徊沉思了大半天。从那天开始,我的人生追求逐步发生了彻底的改变。此前的我,一直在追求功名,试图通过学术与教学赢得人们的认可和尊重,获得学界的名誉和地位,同时也隐隐地羡慕权势和财富;在瓦尔登湖边我暗暗地下定决心:今后要追求的是物质上的简单生活和精神思想上的丰富深刻。当然,时年四十出头的我还有养家育儿的负担,我还不能完全抛弃功名利益;但我决心不将这些作为人生的主要目标甚至全部追求,而把亲近自然的生活、深思熟虑的生活和审美感悟的生活当成人生的主导。此前的我,学术研究遇到了瓶颈,找不到一条独特甚至独创的研究路径。虽然早在1985年我就发表了成名作论文,早在1989年就发表了具有轰动效应的论文;但此后我的研究却一直没有更大的突破,我还用了几年时间尝试转换研究方向,但仍然没有太大的起色。又是梭罗的文字启发了我的灵感,使我找到了学术研究的新方向。在瓦尔登湖边我暗暗地下定决心:今后一定要专注地研究生态文学、生态批评和生态思想,在借鉴国外成果的基础上,努力创造出有自己特色的生态批评理论和方法论,争取创造出有自己特色的生态思想理论。瓦尔登湖的阳光和生态美让我坚信:生态批评一定会是文学研究必将到来的发展趋势,生态文明一定会是必将到来的社会走向。
朝圣般地,我在一年里去了瓦尔登湖四次(从哈佛附近的波特广场乘区间火车到康科德只需半小时),坐在、躺在湖边小山上,泡在、游在湖水里,或者绕着环湖小径缓缓踱步,开放所有的感官去感受梭罗所感受过的山水、草木、鱼虫(配图5—6是我在2000年拍摄的瓦尔登湖一角,配图7是我第一次瓦尔登湖环湖行之后在康科德镇的一家披萨店用餐)。为了表达我强烈的感恩之情,2018年10月,刚刚退休不久,我再次专程拜访了瓦尔登湖(配图8是2018年我第五次环游瓦尔登湖所摄,配图9是2018年重返康科德镇同一家披萨店用餐)。我要再一次迎向瓦尔登湖的阳光——梭罗伟大思想之光,向瓦尔登湖献上我深深的敬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