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塔与巴塔（三） 走向分裂

【从共生到分裂：巴塔的诞生与理念异化】
2007 年，是阿塔与巴塔关系的关键转折点。
这一年，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正式成立，标志着巴塔从一个零散的武装分支，正式成为了一个独立的、有统一领导、有明确纲领的政治军事组织。
也正是从这一年开始，巴塔的理念彻底异化，从阿塔的 “盟友”，一步步走向了全球公认的恐怖组织，二者的分歧，从幕后走向了台前，从理念走向了行动。
3.1 巴塔的正式诞生：从零散武装到统一组织
从 2001 年到 2007 年，巴基斯坦境内的塔利班武装，始终是零散的、各自为战的，没有统一的领导和组织。这些武装，大多以部落为单位，分布在联邦直辖部落区的各个部落里，比如南瓦济里斯坦、北瓦济里斯坦、巴焦尔、库拉姆等地，各自为政，互不统属，有时候甚至会因为部落利益，互相攻伐。
但随着巴基斯坦政府军在部落区的清剿行动越来越猛烈，这些零散的武装，意识到必须联合起来，才能对抗巴基斯坦政府军的进攻。同时，阿富汗塔利班的成功经验，也让他们意识到，只有建立一个统一的组织，才能实现自己的政治目标。
而推动这些武装走向联合的核心人物，就是贝图拉・马哈苏德。
我们前面说过，贝图拉・马哈苏德是巴基斯坦南瓦济里斯坦马哈苏德部落的普什图人，十几岁就参加了抗苏圣战，加入过阿塔，参加过攻占喀布尔的战役，在巴基斯坦的普什图圣战者中，有着极高的威望。
美军入侵阿富汗之后，贝图拉・马哈苏德回到了巴基斯坦的南瓦济里斯坦，组建了自己的武装，多次袭击巴基斯坦政府军，成为了巴基斯坦境内实力最强、影响力最大的塔利班武装。他的武装，拥有超过 1 万名战斗人员，控制了整个南瓦济里斯坦，多次击败巴基斯坦政府军的清剿行动，迫使巴基斯坦政府和他签订了停火协议。
2007 年，巴基斯坦政府军发动了 “红色清真寺行动”，对伊斯兰堡的红色清真寺，发动了军事进攻。红色清真寺是巴基斯坦迪欧班迪派的极端宗教据点，里面的神职人员，主张在巴基斯坦建立伊斯兰教法统治，多次发动暴力袭击，对抗政府。红色清真寺事件，彻底点燃了巴基斯坦境内的极端宗教情绪，各个部落的塔利班武装，同仇敌忾，认为巴基斯坦政府在屠杀穆斯林，联合起来对抗政府的意愿，达到了顶峰。
贝图拉・马哈苏德抓住了这个机会，在 2007 年 12 月，召集了巴基斯坦境内 40 多个塔利班武装的领导人，在南瓦济里斯坦召开了舒拉会议（协商会议），宣布正式成立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ehrik-i-Taliban Pakistan，TTP），也就是我们所说的巴塔。
会议选举贝图拉・马哈苏德，为巴塔的第一任埃米尔（最高领导人），同时设立了由 40 名成员组成的舒拉委员会，作为最高决策机构，还设立了各个职能部门，包括军事委员会、宗教委员会、宣传委员会、财务委员会等，建立了完整的组织架构。
巴塔的成立，标志着巴基斯坦境内的塔利班武装，从零散的部落武装，正式成为了一个统一的、有组织、有纲领的政治军事组织。
而它的成立，也标志着阿塔与巴塔，正式成为了两个独立的组织，二者从之前的从属关系，变成了两个平行的、独立的 “塔利班” 组织。
巴塔成立之后，发布了自己的核心纲领，主要包括三点：
第一， 推翻巴基斯坦现政府，在巴基斯坦建立一个纯粹的、严格实行伊斯兰教法的伊斯兰酋长国，废除所有的世俗法律和西方制度；
第二， 对抗巴基斯坦政府军和美国在巴基斯坦的目标，配合阿富汗塔利班，打击在阿富汗的美军和北约部队，将西方势力赶出整个伊斯兰世界；
第三， 捍卫普什图族的民族权利，废除联邦直辖部落区的管控措施，维护普什图部落的自治权，反对巴基斯坦政府在边境地区的军事行动。
从这个纲领中，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巴塔的核心目标，已经彻底发生了变化。
它的首要敌人，已经不是美军和北约部队，而是巴基斯坦政府；它的首要目标，已经不是帮助阿塔夺回阿富汗的政权，而是推翻巴基斯坦政府，在巴基斯坦建立伊斯兰酋长国。
这一点，正是巴塔和阿塔最核心、最本质的分歧。
3.2 理念的彻底异化：从圣战者到恐怖组织
巴塔成立之后，很快就用一系列的恐怖袭击，向全世界宣告了它的立场。而这些无差别的恐怖袭击，不仅让它被全球公认为恐怖组织，也让它和阿塔之间，出现了第一道无法弥合的裂痕。
巴塔成立之后做的第一件震惊世界的大事，就是暗杀了巴基斯坦前总理、人民党领袖贝・布托。贝・布托是巴基斯坦最有影响力的世俗政治家，两次担任巴基斯坦总理，主张打击极端主义和恐怖主义，和美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是 2008 年巴基斯坦大选的热门候选人。贝图拉・马哈苏德认为，贝・布托是美国在巴基斯坦的代理人，是世俗主义的代表，必须被除掉。
2007 年 12 月 27 日，也就是巴塔成立仅仅半个月之后，贝・布托在拉瓦尔品第的竞选集会上，遭到了自杀式炸弹袭击，当场身亡，同时还有 20 多名平民在袭击中死亡。袭击发生之后，巴塔立刻宣布对事件负责，贝图拉・马哈苏德公开表示，是自己下令发动了这次袭击。
贝・布托遇刺事件，震惊了整个世界，也让巴塔瞬间成为了全球反恐的焦点。
巴基斯坦政府立刻宣布，将巴塔列为恐怖组织，出动大军，对南瓦济里斯坦的巴塔据点，发动了大规模的清剿行动。
同时，联合国、美国、英国、欧盟等，也先后将巴塔列为恐怖组织，对其实施了严厉的制裁。
而此时的阿塔，面对贝・布托遇刺事件，陷入了极其尴尬的境地。
阿塔和贝・布托之间，并没有直接的冲突，甚至在私下里还有一定的接触。阿塔非常清楚，贝・布托遇刺事件，会让全世界都把 “塔利班” 和恐怖主义划上等号，会严重影响阿塔的国际形象，让阿塔在和美国、北约的谈判中，处于极其不利的地位。同时，这次袭击，也彻底激化了巴基斯坦政府和塔利班的矛盾，巴基斯坦政府必然会加大对边境部落区的清剿力度，切断阿塔的后方补给通道，这对阿塔的抗美大业，是极其不利的。
于是，阿塔第一次公开和巴塔划清了界限。
阿塔的发言人公开表示，阿富汗塔利班和贝・布托遇刺事件没有任何关系，也不支持这种针对平民的恐怖袭击，阿富汗塔利班和巴基斯坦塔利班，是两个完全独立的组织，没有任何隶属关系。
这是阿塔第一次公开和巴塔切割，虽然语气相对温和，但已经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阿塔不支持巴塔在巴基斯坦境内的恐怖袭击，不希望被巴塔的极端行为绑架。
但巴塔并没有因为阿塔的切割，而停止自己的恐怖袭击，反而变得更加极端、更加疯狂。
从 2008 年开始，巴塔在巴基斯坦境内，发动了一系列的无差别恐怖袭击，目标不仅包括军事哨所、政府机构，还包括清真寺、学校、市场、医院等平民目标，造成了大量的平民伤亡。
2009 年，巴塔发动了对巴基斯坦陆军总部的袭击，10 名巴塔武装分子，攻入了巴基斯坦陆军总部大院，和政府军对峙了整整 18 个小时，造成了 20 多人死亡，让巴基斯坦军方颜面扫地；同年，巴塔还策划了对美国纽约时代广场的汽车炸弹袭击，虽然炸弹最终没有爆炸，但也让美国震怒，进一步加大了对巴塔的打击力度。
2009 年 8 月，美国发动无人机空袭，在南瓦济里斯坦炸死了巴塔的创始人贝图拉・马哈苏德。贝图拉・马哈苏德死后，他的堂弟哈基穆拉・马哈苏德，接任了巴塔的第二任埃米尔。哈基穆拉・马哈苏德，比他的堂兄更加极端、更加残暴，他上任之后，进一步扩大了恐怖袭击的规模和范围，甚至把袭击目标，对准了反对极端主义的温和派穆斯林、宗教场所和儿童。
2014 年 12 月 16 日，巴塔制造了震惊全球的白沙瓦陆军公立学校袭击事件。
6 名巴塔武装分子，闯入了白沙瓦的陆军公立学校，对学校里的学生，展开了无差别的屠杀，整整扫射了 8 个小时，最终造成了 141 人死亡，其中 132 人是 6 到 16 岁的儿童，还有大量的儿童受伤。
这起针对儿童的屠杀事件，震惊了整个世界，其残暴程度，甚至连基地组织都公开表示谴责，和巴塔划清了界限。
白沙瓦学校屠杀事件，让巴塔彻底被钉在了恐怖主义的耻辱柱上。
全球所有的国家和国际组织，无一例外，都将巴塔列为了最危险的恐怖组织之一。
巴基斯坦政府也彻底被激怒，发动了代号为 “利剑行动” 的大规模军事清剿，出动了超过 10 万大军，对巴塔在部落区的所有据点，发动了毁灭性的打击，打死了数千名巴塔武装分子，收复了大部分被巴塔控制的区域。
在巴基斯坦政府军的严厉打击之下，巴塔的主力部队，被迫从巴基斯坦的部落区，撤退到了阿富汗境内，依托阿富汗东部的库纳尔、楠格哈尔、霍斯特等省份，建立了新的基地，继续策划对巴基斯坦的恐怖袭击。
而此时的阿富汗，依然处于美军和北约部队的占领之下，阿塔正在和美军打游击战，根本没有能力控制阿富汗东部的边境地区，只能对巴塔的进入，采取默许的态度。
也正是在这个过程中，阿塔和巴塔的关系，发生了更加微妙的变化。
一方面，阿塔和巴塔依然有着共同的敌人 —— 美军，二者在对抗美军的行动中，依然有一定的合作；
另一方面，巴塔的极端恐怖主义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阿塔的国际形象，阿塔正在和美国进行和平谈判，试图通过谈判，让美军撤出阿富汗，重新夺回政权。
而巴塔的恐怖袭击，尤其是针对平民的无差别屠杀，让美国和国际社会，有了充足的理由，把阿塔和恐怖主义划上等号，拒绝和阿塔进行谈判。
更重要的是，巴塔在阿富汗境内站稳脚跟之后，开始和阿塔的死敌 ——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ISIS-K） ，产生了深度的勾结。2014 年，伊斯兰国（ISIS）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崛起，宣布建立 “哈里发国”，很快就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境内，建立了分支，也就是 ISIS-K。
ISIS-K 的核心成员，很多都是从巴塔分裂出来的极端分子，巴塔的多个分支，都宣布效忠 ISIS，加入了 ISIS-K。
而阿塔和 ISIS-K，是不共戴天的死敌。
ISIS-K 不仅在阿富汗境内发动了大量的恐怖袭击，还试图推翻阿塔，取代阿塔成为阿富汗的主导力量，二者在阿富汗境内，爆发了无数次的武装冲突，互相屠杀对方的成员。巴塔和 ISIS-K 的勾结，让阿塔和巴塔之间，出现了直接的利益冲突，二者的关系，进一步恶化。
从 2013 年到 2021 年，阿塔和巴塔的关系，进入了一个 “表面模糊、实质割裂” 的阶段。
阿塔在公开场合，依然不会公开谴责巴塔，不会和巴塔彻底撕破脸，毕竟二者都是普什图族的武装，有着共同的宗教和民族纽带；但在私下里，阿塔已经和巴塔划清了界限，不仅停止了对巴塔的所有支持，还多次和巴基斯坦政府合作，限制巴塔在阿富汗境内的活动，甚至在局部冲突中，和巴塔的武装发生过交火。
阿塔的核心诉求，从来没有变过：通过谈判，让美军撤出阿富汗，重新夺回阿富汗的政权，成为阿富汗的合法执政当局。
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它必须在国际社会面前，塑造一个 “温和、不搞跨境恐怖主义” 的形象，必须和巴塔这样的全球公认的恐怖组织，保持距离，甚至划清界限。
而巴塔，在经历了巴基斯坦政府军的清剿之后，已经彻底沦为了一个极端恐怖组织，它的核心目标，依然是推翻巴基斯坦政府，通过无差别的恐怖袭击，制造混乱，扩大影响力。它的所有行动，都和阿塔的核心目标，背道而驰。
二者的理念，已经彻底异化，走向了完全不同的两条路。
一个要成为一个国家的合法执政当局，融入国际社会；一个要成为无国界的极端恐怖组织，通过暴力和屠杀，实现自己的目标。
这种理念上的根本对立，注定了二者迟早会彻底决裂。
而 2021 年美军撤离阿富汗，阿塔重新掌权，成为了压垮二者关系的最后一根稻草，让二者从割裂，走向了反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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